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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与诗为伍

荷马史诗之《伊利亚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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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1 19:43:02 | 显示全部楼层

RE: 荷马史诗之《伊利亚特》第二十卷

这时,在弯翘的海船边,阿开亚人正武装起来,

围绕着你,阿基琉斯,裴琉斯嗜战不厌的儿郎,

面对武装的特洛伊人,排列在平原上,隆起的

那一头。与此同时,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宙斯命嘱塞弥丝召聚所有的神祗聚会;女神各处

奔走传告,要他们前往宙斯的房居。

除了俄开阿诺斯,所有的河流都来到议事地点,

还有所有的女仙,无一缺席——平日里,她们活跃在婆娑的

树丛下,出没在泉河的水流边和水草丰美的泽地里。

神们全都汇聚在啸聚乌云的宙斯的房居,

躬身下坐,在石面溜滑的柱廊里,赫法伊斯托斯的

杰作,为父亲宙斯,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众神汇聚在宙斯的家居,包括裂地之神

波塞冬,不曾忽略女神的传谕,从海里出来,和

众神一起出席,坐在他们中间,出言询问宙斯的用意:

“这是为什么,闪电霹雳之王,为何再次把我们召聚到

这里?还在思考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战事吗?

两军即将开战,像一堆待焚的柴火。”

听罢这番话,啸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裂地之神,你已猜出我的用意,我把各位

召聚起来的目的。我关心这些凡人,虽然他们正在死去。

尽管如此,我仍将呆在俄林波斯的山脊,

静坐观赏,愉悦我的心怀。你等众神

可即时下山,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群队,

任凭你们的喜好,帮助各自愿帮的一边。

如果我们任由阿基琉斯独自厮杀,特洛伊人

便休想挡住裴琉斯捷足的儿子,一刻也不能。

即便在以前,他们见了此人也会嗦嗦发抖——

现在,由于伴友的死亡,悲愤交加,

我担心他会冲破命运的制约,攻下特洛伊人的城堡。”

言罢,宙斯挑起持续不断的战斗;

众神下山介入搏杀,带着互相抵触的念头。

赫拉前往云集滩沿的海船,和帕拉丝·雅典娜一起,

还有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和善喜助佑的

赫耳墨斯——此神心智敏捷,无有竞比的对手。

赫法伊斯托斯亦和他们同行,凭恃自己的勇力,

瘸拥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腿脚。

但头盔闪亮的阿瑞斯去了特洛伊人一边,

还有长发飘洒的阿波罗,射手

阿耳忒弥丝,以及莱托、珊索斯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

在神们尚未接近凡人之时,战场上,

阿开亚人所向披靡,节节胜利——阿基琼斯

已重返疆场,虽然他已长时间地避离惨烈的战斗。

特洛伊人个个心惊胆战,吓得双腿

发抖,看着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铠甲挣亮,杀人狂阿瑞斯一样的凡人。

但是,当依林波斯众神汇入凡人的队伍,

强有力的争斗,兵士的驱怂,抖擞出浑身的力量;雅典娜

咆哮呼喊,时而站在墙外的沟边,

时而又出现在海涛震响的岩岸,疾声呼号。

在战场的另一边,阿瑞斯吼声如雷,像一股

黑色的旋风,时而出现在城堡的顶楼,厉声催督

特洛伊人向前,时而又奋力疾跑,沿着西摩埃斯河岸,卡利科

洛奈的坡面。

就这样,幸运的神祗催励敌对的双方拼命,

也在他们自己中间引发激烈的竞斗。

天上,神和人的父亲炸起可怕的

响雷;地下,波塞冬摇撼着无边的

陆基,摇撼着巍巍的群山和险峰。

大地震颤动荡,那多泉的伊达,它的每一个坡面,

每一峰山巅,连同特洛伊人的城堡,阿开亚人的船舟。

埃多纽斯,冥府的主宰,心里害怕,

从宝座上一跃而起,嘶声尖叫,惟恐在他的头上,

环地之神波塞冬可能裂毁地面,

暴袒出死人的房院,在神和人的眼前,

阴暗、霉烂的地府,连神祗看了也会厌恶。

就这样,神们对阵开战,撞顶出

轰然的声响。福伊波斯·阿波罗手持羽箭,

稳稳站立,攻战王者波塞冬,而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则敌战厄努阿利俄斯。

对抗赫拉的是啸走山林的猎手,带用金箭的捕者,

泼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远射手阿波罗的姐妹。

善喜助佑的赫耳墨斯面对女神莱托,而

迎战赫法伊斯托斯的则是那条漩涡深卷的长河,

神祗叫它珊索斯,凡人则称之为斯卡曼得罗斯。

就这样,双方互不相让,神和神的对抗。与此同时,

阿基琉斯迫不及待地冲入战斗,寻战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渴望用他的,而不是

别人的热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杀砍的阿瑞斯的胃肠。

但是,阿波罗,兵士的驱怂,却催使埃内阿斯

攻战裴琉斯之子,给他注入巨大的力量。

摹仿普里阿摩斯之于鲁卡昂的声音和

形貌,宙斯之子阿波罗对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训导,你的那些豪言壮语,

就着杯中的饮酒,当着特洛伊人的王者发出的威胁,现在怎么

不见了踪影?

你说,你可一对一地和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打个输赢。”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答道:“鲁卡昂,

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催我违背自己的意愿,

迎着他的狂怒,和裴琉斯之子面对面地开打?

这将不是我第一次和捷足的阿基琉斯

照面。那次,在此之前,他手持枪矛,

把我赶下伊达;那一天,他抢劫我们的牛群,

荡毁了鲁耳奈索斯和裴达索斯。幸得宙斯相救,

给我注入勇力,使我快腿如飞。否则,

我早已倒在阿基琉斯的枪下,死在雅典娜的手里,

后者跑在他的前头,洒下护助的明光,激励他

奋勇前进,用他的铜枪,击杀莱勒格斯和特洛伊兵壮。

所以,凡人中谁也不能和阿基琉斯面战,

他的身边总有某位神明,替他挡开死亡。即使

没有神的助佑,他的投枪就像长了眼睛,一旦击中,紧咬不放,

直至穿透被击者的身躯。但是,倘若神祗愿意

拉平战争的绳线,他就不能轻而易举地

获胜,即便出言称道,他的每块肌肉都是用青铜铸成!”

听罢这番话,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说道:

“英雄,为何不对长生不老的神明祈祷?

你亦可以这么做——人们说,你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的

骨肉,而阿基琉斯则出自一位身份相对低下的女神的肚腹;

阿芙罗底忒乃宙斯之女,而塞提丝的父亲是海中的长老。

去吧,提着你那不知疲倦的铜矛,勇往直前!切莫让他

把你顶退回来,用那含带蔑视的吹擂,气势汹汹的恫吓!”

此番催励在兵士的牧者身上激起巨大的力量,

他头顶闪亮的头盔,阔步穿行在前排壮勇的队列。

安基塞斯之子穿过人群,意欲寻战裴琉斯的儿郎。

白臂膀的赫拉马上发现他的行踪,

召来己方的神祗,对他们开口说道:

“好好商讨一番,你们二位,波塞冬和雅典娜;

认真想想吧,这场攻势会引出什么结果。

看,埃内阿斯,顶着锃亮的头盔,正

扑向裴琉斯之子,受福伊波斯·阿波罗的遣送。

来吧,让我们就此行动,把他赶离;

否则,我们中的一个要前往站在阿基琉斯身边,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使他不致心虚

手软。要让他知道,高高在上的神祗,他们中最了不起的几位,

全都钟爱着他,而那些个至今一直为特洛伊人

挡御战争和死亡的神们,则像无用的清风!

我们合伙从俄林波斯下来,参与这场

战斗,使阿基琉斯不致在今天倒死在特洛伊人

手中。日后,他将经受命运用纺线罗织的苦难,

早在他出生人世,他的母亲把他带到人间的那一刻。

倘若阿基琉斯对此未有所闻,听自神的声音,

那么,当一位神祗和他开打较量,他就会

心虚胆怯。谁敢看了不怕,如果神明的出现,以自己的形貌?”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赫拉,不要感情用事,莫名其妙地动怒

发火。至少,我不愿催领这边的神祗,

和对手战斗;我们的优势太过明显。

这样吧,让我们离开此地,避离战场,端坐高处,

极目观赏;让凡人自己对付他们的战杀。

但是,如果阿瑞斯或福伊波斯·阿波罗参与战斗,

或把阿基琉斯推挡回去,不让他冲杀,

那时,我们便可即刻出动,和他们对手

较量。这样,用不了多久,我相信,他们就会

跑回俄林波斯,躲进神的群队,

带着我们的手力,难以抗拒的击打!”

言罢,黑发的波塞冬领头前行,来到神一样的

赫拉克勒斯的墙堡,两边堆着厚实的泥土,

一座高耸的堡垒,特洛伊人和帕拉丝·雅典娜为他建造,

作为避身的去处,以便在横冲直撞的海怪,

把壮士从海边赶往平原的时候,躲防他的追捕。

波塞冬和同行的神祗在那里下坐,

卷来大片云朵,筑起不可攻破的雾障,围绕在他们的肩头。

在远离他们的另一边,神们在卡利科洛奈的悬壁上下坐,

围聚在你俩的身边,射手阿波罗和攻城略地的阿瑞斯。

就这样,两边的神祗分地而坐,运筹

谋划,哪一方都不愿首先挑起痛苦的

击打,虽然高坐云天的宙斯催恿着他们战斗。

然而,平原上人山人海,铜光四射,

到处塞满了人和战马,两军进逼,人腿和马蹄击打着地面,

大地为之摇撼。两军间的空地上,两位最杰出的

战勇迎面扑进,带着仇杀的狂烈,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埃内阿斯首先走出队列,气势汹汹地迈着大步,

摇晃着脑袋,在沉重的帽盔下,挺着凶莽的战盾,

挡在胸前,挥舞着青铜的枪矛。迎着他的

脸面,裴琉斯之子猛扑上前,像一头雄狮,

凶暴的猛兽,招来猎杀的敌手,整个

村镇的居民。一开始,它还满不在乎,

放腿信步,直到一个动作敏捷的小伙

投枪捅破他的肌肤。其时,它蹲伏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

齿龈间唾沫横流,强健的狮心里回响着悲沉的呼吼;

它扬起尾巴,拍打自己的肚助和两边的股腹,

抽激起厮杀的狂烈,瞪着闪光的眼睛,

狂猛地扑向人群,抱定一个决心,要么撕裂他们

中的一个,要么——在首次扑击中——被他们放倒!

就像这样,高傲的心灵和战斗的狂烈催激着阿基琉斯

奋勇向前,面对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捷足和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开口发话,喊道:

“埃内阿斯,为何远离你的队伍,

孤身出战?是你的愿望吧?是它驱使你拼命,

企望成为驯马好手特洛伊人的主宰,荣登

普里阿摩斯的宝座?然而,即使你杀了我,

普里阿摩斯也不会把王冠放到你的手里——

他有亲生的儿子,何况老人自己身板硬朗,思路敏捷。

也许,特洛伊人已经答应,倘若你能把我杀了,

他们将给你一块土地,一片精耕的沃野,繁茂的果林,

由你统管经营?不过,要想杀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似乎记得,从前,你曾在我枪下九死一生。

忘了吗?我曾把你赶离你的牛群,

追下伊达的斜坡;你,孤伶伶的一个,撒开两腿,

不要命似地奔跑,连头都不曾回过。

你跑到鲁耳奈索斯,但我奋起强攻,

碎毁了那座城堡,承蒙雅典娜和父亲宙斯的助佑,

逮获了城内的女子,剥夺了她们的自由,

当做战礼拉走,只是让你活命逃生,宙斯和诸神把你相救。

这一回,我想,神明不会再来助佑,虽然你以为

他们还会这么做。退回去吧,恕我直言,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既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开口答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琉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你我都知道对方的门第和双亲,我们

已从世人的嘴里听过,他们的光荣可追溯到久远的年代,

只是你我都不曾亲眼见过对方的父母。

人们说,你是豪勇的裴琉斯的儿子,

你的母亲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海洋的女儿。

至于我,不瞒你说,我乃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之子,

而我的母亲是阿芙罗底忒。今天,你我的双亲中,

总有一对,将为失去心爱的儿子

恸哭。相信我,我们不会就此撤离战斗,

像孩子似的,仅仅吵骂一通,然后各回家门。

虽然如此,关于我的宗谱,如果你想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遗不误,那就听我道来,虽说在许多人心里,这些已是

熟知的掌故。

我的家世,可以上溯到达耳达诺斯,啸聚乌云的宙斯之子,

创建达耳达尼亚的宗祖;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尚未出现,

这座耸立在平原之上,庇护着一方民众的城。

人们营居在伊达的斜面,多泉的山坡。

以后,达耳达诺斯生养一子,王者厄里克索尼俄斯,

世间最富有的凡人,拥有

三千匹母马,牧养在多草的泽地,

盛年的骒马,高傲地看育着活蹦乱跳的仔驹。

北风挟着情欲,看上了草地上的它们,化作一匹

黑鬃飘洒的儿马,爬上牝马的腰身。

后者怀受它的种子,生下十二匹幼驹。

这些好马,嬉跳在精耕的农田,丰产的谷地,

掠过成片的谷穗,不会踢断一根秆茎。

它们蹄腿轻捷,蹦达在宽阔的洋面,

踏着灰蓝色的长浪,水头的峰尖。

厄里克索尼俄斯得子特罗斯,特洛伊人的主宰,

而特罗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伊洛斯、阿萨拉科斯和神一样的伽努墨得斯,

凡间最美的人儿——诸神视其

俊秀,把他掠到天上,当了

宙斯的侍斟,生活在神族之中。

伊洛斯得养一子,豪勇的劳墨冬;

劳墨冬有子提索诺斯、普里阿摩斯、

朗波斯、克鲁提俄斯和希开塔昂,阿瑞斯的伴从。

阿萨拉科斯有子卡普斯,而卡普斯得子安基塞斯,

我乃安基塞斯之子,而卓越的赫克托耳是普里阿摩斯的男嗣。

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家世,我的血统。

至于勇力,那得听凭宙斯的增减,

由他随心所欲地摆布,因为他是最强健的天神。

动手吧,不要再像孩子似地唠唠

叨叨,站在即将开战的两军间。

我们可在此没完没了地互相讥辱,

难听的话语可以压沉一艘安着一百条坐板的船舟。

人的舌头是一种曲卷油滑的东西,话语中词汇众多,

五花八门,应用广泛,无所不容。

你说了什么,就会听到什么。然而,

我们并没有这个需要,在此

争吵辱骂,你来我往,像两个街巷里的女人,

吵得心肺俱裂,冲上街头,

互相攻击,大肆诽谤,

其中不乏真话,亦多谎言——暴怒使她们信口开河。

我嗜战心切,你的话不能驱我回头——

让我们用铜枪打出输赢。来吧,

让我们试试各自的力气,用带着铜尖的枪矛!”

言罢,他挥手掷出粗重的投枪,碰撞在威森可怕的

盾面,战盾顶着枪尖,发出沉重的响声。

裴琉斯之子大手推出战盾,心里

害怕,以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他的

投影森长的枪矛,会轻松地捅穿盾牌——

愚蠢得可笑。他不知道,在他的心魂里,

神祗光荣的礼物不是一捅即破的

摆设,凡人休想毁捣。这次,

身经百战的埃内阿斯,他的粗重的枪矛,

也同样不能奏效;黄金的层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事实上,枪尖确实捅穿了两个层面,留下后面的

三个;瘸腿的神匠一共铸了五层,

表之以两层青铜,垫之以两层白锡,

铜锡之间夹着一层黄金——就是这层金属,挡住了(木岑)木杆的

枪矛。

接着,阿基琼斯奋臂投掷,落影森长的

枪矛击中埃内阿斯溜圆的战盾,

盾围的边沿,铜层稀薄,亦是

牛皮铺垫最薄弱的部位。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

把落点破底透穿,盾牌吃不住重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埃内阿斯屈身躲避,撑出战盾,挡在头前,吓得

心惊肉跳——枪尖飞越肩背,呼啸着

扎入泥尘,捣去两个层面,从护身的

皮盾。埃内阿斯躲过长枪,

站起身子,眼里闪出强烈的忧愤,

怕得毛骨悚然:枪矛扎落在如此近身的地点。阿基琉斯

拔出锋快的利剑,全力扑进,挟着狂烈,

发出粗野的喊叫。埃内阿斯抱起

石头,一块巨大的顽石,当今之人,即便站出两个,

也动它不得,而他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把石块高举过头。

其时,埃内阿斯的石头很可能已击中冲扫过来的阿基琉斯,

砸在头盔或盾牌上,而后者会用战盾挡住石块,

趋身近逼,出剑击杀,夺走他的生命,

若不是裂地之神波塞冬眼快,

当即开口发话,对身边的神祗说道:

“各位听着,此时此刻,我真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难过;

他将即刻坠入死神的地府,趴倒在阿基琉斯手下,

只为他听信远射手阿波罗的挑唆——可怜的

蠢货——而阿波罗却不会前来,替他挡开可悲的死亡。

但是,一个像他这样无辜的凡人,为何要平白无故地

受苦受难,为了别人的争斗?他总是给我们

礼物,愉悦我们的心房——我们,统掌天空的仙神。

赶快行动,我们要亲自前往,把他救出,以免

克罗诺斯之子生气动怒,倘若阿基琉斯

杀了此人。他命里注定可以逃生,

而达耳达诺斯的部族也不会彻底消亡,后继

无人——他是宙斯最钟爱的儿子,

在和几女生养的全部孩男中。

克罗诺斯之子现已憎恨普里阿摩斯的家族,

所以,埃内阿斯将以强力统治特洛伊民众,

一直延续到他的儿子的儿子,后世的子子孙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此事,裂地之神,。由你自个思忖定夺,

是救他出来,还是放手让他死去,

带着他的全部勇力,倒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面前。

我们两个,我和帕拉丝·雅典娜,已多次

发誓宣称,当着所有神祗的脸面,

决不为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

穿行在战斗的人群,冒着纷飞的枪矛,

找到埃内阿斯和光荣的阿基琉斯战斗的地方。

顷刻之间,他在阿基琼斯、裴琉斯之子眼前

布起一团迷雾,从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的

盾上拔出安着铜尖的(木岑)木杆枪矛,

放在阿基琉斯脚边,从地上,

挽起埃内阿斯,抛向天空,

让他掠过一支支战斗的队伍,一行行

排列的车马,借助神的手力,神的抛投,

避离混战的人群,落脚在凶烈战场的边沿。其时,

那里的考科尼亚人正在穿甲披挂,准备介入战斗。

裂地之神波塞冬行至他的身边站定,

对他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埃内阿斯,是哪位神明使你疯癫至此,

居然敢和裴琉斯心志高昂的儿子面对面地打斗,

虽然他比你强壮,也更受神的钟爱?

你要马上撤离,无论在哪里碰上此位壮勇,

以免逾越你的命限,坠入死神的家府。

但是,一旦阿基琉斯命归地府,实践了命运的安排,

你要鼓起勇气,奋发向前,和他们的首领战斗——

那时候,阿开亚人中将不会有杀你的敌手。”

言罢,告毕要说的一切,神祗离他而去,

旋即驱散阿基琉斯眼前神布的

迷雾。阿基琉斯睁大眼睛,注目凝望,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我的枪矛横躺在地,但却不见了那个人的

踪影——那个我拼命冲扑,意欲把他杀死的家伙,现在哪里?

看来,埃内阿斯同样受到长生不老的神明的

钟爱——我还以为,他的那番说告是厚颜无耻的吹擂。

让他去吧!从今后,他将再也不敢和我战斗,

因为就是今天,他也巴不得逃离死的胁迫。

眼下,我要召呼嗜喜拼搏的达亲兵勇,

试试他们的身手,一起敌杀其余的特洛伊军众!”

言罢,他跳回己方的队阵,催励着每一个人:

“勇敢的阿开亚人,不要再站等观望,离着特洛伊人。

各位都要敌战自己的对手,打出战斗的狂勇!

凭我单身一人,虽说强健,也难以对付

如此众多的敌人,和所有的特洛伊战勇拼斗。

即便是阿瑞斯,不死的神明,即便,甚至是雅典娜,

也不能杀过战争的尖牙利齿,如此密集的队阵。

但是,我发誓,只要能以我的手脚和勇力身体力行的战事,

我将尽力去做;我将一步不让,决不退缩,

冲打进敌人的营阵。我敢说,特洛伊人中,

谁也不会因此感到高兴,倘若置身我的投程!”

壮士话语激昂,催励着阿开亚人。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

托耳放开嗓门,激励他的兵勇,盼想着和阿基琉斯拼斗:

“不要惧怕裴琉斯的儿子,我的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

若用言词,我亦能和神祗争斗,但

若使枪矛,那就绝非易事——神明要比我们强健得多。

就是阿基琉斯,也不能践兑所有的豪言:

有的可以实现,有的会遭受挫阻,废弃中途。

我现在就去和他拼斗,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柴火——

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火焰,他的心灵好像一个闪光的铁砣!”

他话音激越,催励着特洛伊人,后者举起枪矛,准备杀搏;

双方汇聚起胸中的狂烈,喊出暴虐的呼嚎。

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站到赫克托耳身边,喊道:

“赫克托耳,不要独自出战,面对阿基琉斯。

退回你的队伍,避离混战拼杀,

以免让他投枪击中,或挥剑砍翻,于近战之中!”

阿波罗言罢,赫克托耳一头扎进自己的

群伍,心里害怕,听到神的话音。

挟着战斗的狂烈,阿基琉斯扑向特洛伊人,

发出一声粗蛮的嚎叫,首先杀了伊菲提昂,

俄特仑丢斯骠勇的儿子,率统大队兵丁的首领,

出自湖河女仙的肚腹,荡劫城堡的俄特仑丢斯的精血,

在积雪的特摩洛斯山下,丰足的呼德乡村。

强健的阿基琉斯出枪击中风风火火冲扑上来的伊菲提昂,

捣在脑门上,把头颅劈成两半;后者随即

倒地,轰然一声。骁勇的阿基琉斯高声欢呼,就着身前的对手:

“躺着吧,俄特仑丢斯之子,人间最凶狂的战勇!

这里是你挺尸的去处,远离古格湖畔,

你的家乡,那里有你父亲的土地,

伴随着呼洛斯的鱼群和赫耳摩斯的漩流。”

阿基琉斯一番炫耀;泥地上,黑暗蒙起伊菲提昂的眼睛,

任由阿开亚人飞滚的轮圈,把尸体压得支离破碎,

辗毁在冲战的前沿。接着,阿基琉斯扑奔

德摩勒昂,安忒诺耳之子,一位骠勇的防战能手,

出枪捅在太阳穴上,穿过青铜的颊片,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阿基琉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德摩勒昂。

然后,阿基琉斯出枪刺中希波达马斯,在他跳车

逃命,从阿基琉斯面前跑过之际——枪尖扎入后背,

壮士竭力呼吼,喘吐出生命的魂息,像一头公牛,

嘶声吼啸,被一伙年轻人拉着,拖去敬祭

波塞冬,赫利开的主宰——裂地之神喜欢看到拖拉的情景。

就像这样,此人大声吼啸,直到高傲的心魂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阿基琉斯提枪猛扑神一样的波鲁多罗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老父不让他参战,

因为他是王者最小、也是最受宠爱的

儿子,腿脚飞快,无人可及。

但现在,这个蠢莽的年轻人,急于展示他的快腿,

狂跑在激战的前沿,送掉了卿卿性命。

正当他撒腿掠过之际,卓越和捷足的阿基琉斯飞枪

击中他的后背,打在正中,金质的扣带

交合搭连,胸甲的两个半片衔接连合的部位,

枪尖长驱直入,从肚脐里穿捅出来。

波鲁道罗斯随即倒下,大声哀号,双腿跪地,眼前

黑雾弥漫,瘫倒泥尘,双手抓起外涌的肠流。

其时,赫克托耳眼见波鲁多罗斯,他的兄弟,

跌跌撞撞地瘫倒在地上,手抓着外涌的肠流,

眼前迷雾笼罩,再也不愿团团打转在

远离拼搏的地方,而是冲跑出去,寻战阿基琉斯,

高举锋快的枪矛,凶狂得像一团烈火。阿基琉斯见他扑来,

跑上前去,高声呼喊,得意洋洋:

“此人到底来了;他杀死我心爱的伴友,比谁都更使我恼怒!

不要再等了,不要再

互相回避,沿着进兵的大道!”

言罢,他恶狠狠地盯着卓越的赫克托耳,嚷道:

“走近点,以便尽快接受死的锤捣!”

然而,赫克托耳面无惧色,在闪亮的头盔下告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流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我知道你很勇敢,而我也远不如你强壮——

这不假——但此类事情全都平躺在神的膝盖上。

所以,虽然我比你虚弱,但仍可出手投枪,

把你结果——我的枪矛,在此之前,一向锐不可当!”

言罢,他举起枪矛,奋臂投掷,但经不住

雅典娜轻轻一吹,把它拨离光荣的

阿基琉斯,返回卓越的赫克托耳身边,

掉在脚前的泥地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

凶猛狂烈,怒气咻咻,奋勇击杀,发出

一声粗野的吼叫,但福伊波斯·阿波罗轻舒臂膀——

神力无穷——把赫克托耳抱离地面,藏裹在浓雾里。

一连三次,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向他冲扫,

握着青铜的枪矛;一连三次,他的进击消融在浓厚的雾团里。

阿基琉斯随即发起第四次冲击,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对着敌手发出粗野的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又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会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佑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一枪扎入德鲁俄普斯的脖子,

后者随即倒地,躺死在他的腿脚前。他丢下死者,

投枪阻止德慕科斯的冲击,打在膝盖上,

菲勒托耳之子,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随后

猛扑上前,挥起粗大的战剑,夺杀了他的生命。

接着,阿基琉斯放腿扑向达耳达诺斯和劳戈诺斯,

比阿斯的两个儿子,把他俩从马后撂下战车,打倒在地,

一个投枪击落,另一个,近战中,挥剑砍翻。

其后,特罗斯,阿拉斯托耳之子,跌撞到阿基琉斯

跟前,抢身抓抱他的双膝,盼望他手下留情,保住一条性命,

心想他会怜借一个和他同龄的青壮,不予斩夺。

这个笨蛋!他哪里知道,阿基琉斯根本不会听理别人的求劝;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甜蜜,一缕温情——

他怒火中烧,凶暴狂烈!特罗斯伸手

欲抱他的膝腿,躬身祈求,但他手起一剑,扎入肚脏,

把它捣出腹腔,黑血涌注,

淋湿了腿股;随着魂息的离去,黑暗

蒙住了他的双眼。接着,阿基琉斯扑近慕利俄斯,

出枪击中耳朵,铜尖长驱直入,从另一边

耳朵里穿出。随后,他击杀了阿格诺耳之子厄开克洛斯,

用带柄的利剑,砍在脑门上,

整条剑刃鲜血模糊,暗红的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接着,阿基琉斯

出枪击断丢卡利昂的手臂,膀肘上,筋脉

交接的地方。铜尖切开肘上的筋腱,

丢卡利昂垂着断臂,痴等着,心知

死期不远。阿基琉斯挥剑砍断他的

脖子,头颅滚出老远,连着帽盔,髓浆

喷涌,从颈骨里面。他随之倒下,直挺挺地躺在地面。

其后,阿基琉斯扑向裴瑞斯豪勇的儿子,

里格摩斯,来自土地肥沃的斯拉凯,

出枪捣在肚子上,枪尖扎进腹中,把他

捅下战车。驭手阿雷苏斯调转马头,

试图逃跑,阿基琉斯出枪猛刺,锋快的枪尖

咬人他的脊背,把他撂下战车。惊马撒蹄狂跑。

一如暴极的烈焰,横扫山谷里焦干的

树木,焚烧着枝干繁茂的森林,

疾风席卷着熊熊的火势——阿基琉斯到处

横冲直撞,挺着枪矛,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逼赶,追杀敌人,鲜血染红了乌黑的泥尘。

像农人套起额面开阔的犍牛,

踏踩着雪白的大麦,在一个铺压坚实的打谷场上,

哞哞吼叫的壮牛,用蹄腿很快分辗出麦粒的皮壳——

就像这样,拉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捷蹄的快马

踢踏着死人和战盾,轮轴

沾满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血污,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裴琉斯之子催马向前,

为了争夺光荣,那双克敌制胜的大手,涂染着泥血的斑痕。

 楼主| 发表于 2017-4-1 19:47:27 | 显示全部楼层

RE: 荷马史诗之《伊利亚特》第二十一卷

但是,当他们跑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阿基琉斯截开溃败的人群,追迫其中的一部撒腿平野,朝着

特洛伊日跑——天前,就在那个地方,阿开亚人自己亦被

光荣的赫克托耳,被他的狂烈赶得惶惶奔逃。

现在,特洛伊人也在那片泥地上成群地回跑,但赫拉降下

一团浓雾,布罩在他们眼前,挡住他们的归路。与此同时,

另一部兵勇挤塞在水流深急的长河,银光闪亮的漩涡,

连滚带爬地掉进水里,发出大声的喧嚎;泼泻的水势

滔声轰响,两岸回荡着隆隆的吼啸,伴随着他们的嘶喊,

四下里荡臂挣扎,旋卷在湍急的水涡。

像一群蝗虫,飞拥在空中,迫于急火的烧烤,

一头扎进河里,暴虐的烈焰闪跳着突起的

火苗,蝗虫堆挤在一起,畏缩在水面上。

就像这样,迫于阿基琉斯的追赶,咆哮的珊索斯河中,

深深的水涡里,人马拥挤,一片糟骚。

其时,神明养育的阿基琉斯把枪矛搁置河岸,

靠贴着柽柳枝丛,跳进河里,像一位超人的神仙,

仅凭手中的利剑,心中充满凶邪的杀机,

转动身子,挥砍四面的敌人。特洛伊兵勇发出凄惨的

嚎叫,吃受着剑锋的劈打;水面上人血泛涌,

殷红一片。像水里的鱼群,碰上一条大肚子海豚,

匆忙逃离,填挤在深水港的角落,吓得

不知所措:那家伙,述着的东西,全都吞进肚腹。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沉浮在凶险的水浪里,

葬身在河壁的底层。当阿基琉斯杀得双腿疲软,

便从水里拢聚和生擒了十二名青壮,为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作为报祭的血酬。

他把这帮人带上河岸,像一群吓呆了眼的仔鹿,

将他们反手捆绑,用切割齐整的皮条,

他们自己的腰带,束扎着飘软的衣衫,

交给伙伴们看押,走向深旷的海船;

他自己则转身回头,带着杀人的狂烈。

河岸边,他撞见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刚从水里逃生,鲁卡昂,阿基琉斯曾经亲手抓过的

特洛伊壮汉,带离他父亲的果园,哪怕他一路反抗,在那天

夜里的偷袭。其时,他正手握锋快的铜刀,从无花果树上

劈下嫩枝,充作战车的条杆,

却不料祸从天降,平地里冒出个裴琉斯卓越的儿男。

那一次,阿基琉斯把他船运到城垣坚固的莱姆诺斯,

当做奴隶卖掉,被伊阿来的儿子买去;在那里,

一位陌生的朋友,英勃罗斯的厄提昂,

用重金把他赎释,送往闪光的阿里斯贝——

他从那里生逃,跑回父亲的房居。

回家后,一连十一天,他欢愉着自己的心胸,

和亲朋好友们一起。然而,到了第十二天,神明

又把他丢进阿基琉斯手中——这一回,

后者将强违他的意愿,把他送入死神的家府。

现在,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认出他来,

知他甲械全无,既没有头盔,又没有枪矛和盾牌——

这一切已被丢弃岸边:为了逃命激流,

他拼死挣扎,累得热汗淋漓,双腿疲软。

阿基琉斯发话自己的心魂,带着满腔烦愤: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这些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就连那些已被我杀死的,

都会从阴迷、昏暗的去处起身回还!

瞧这家伙,躲过无情的死亡,他的末日,回头重返——我曾

把他卖到神圣的莱姆诺斯,但灰蓝色的大海,翻卷的海浪,

却挡不住他的归还,虽然它能挡住整个舰队,不甘屈服的

水手。干吧,这一回,我要让他尝尝枪尖的滋味。

这样,我们就能确信无疑地知道,

他是否能从那个地方归来——生养万物的泥土是否

能把他压住——土筑的坟堆可以埋葬世间最强健的兵汉!”

阿基琉斯一番思谋,站等不动,而鲁卡昂则快步跑来,

惊恐万状,发疯似地抱住他的膝腿,希望躲过

可怕的死亡和乌黑的命运。然而,卓越的

阿基琉斯举起粗长的枪矛,运足力气,

试图把他结果,但对方躬身避过投枪,跑去

抱住他的膝腿,弯着腰,枪矛从脊背上飞过,

插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鲁卡昂一手抱住他的膝盖,恳求饶命,

一手抓住犀利的枪矛,毫不松手,

开口求告,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我已抱住

你的双膝,阿基琉斯,尊重我的祈求,放我一条生路!

我在向你恳求,了不起的壮士,你要尊恕一个恳求的人!

你是第一位阿开亚人,和我分食黛墨忒耳的礼物,

在你把我抓住的那一天,从篱墙坚固的果园,

把我带离父王和亲友,卖到神圣的

莱姆诺斯,为你换得一百头牛回来;

而为获释放,我支付了三倍于此的赎礼。

我历经磨难,回到伊利昂地面,眼下只是

第十二个早上。现在,该诅咒的命运又把我

送到你的手里。我想,我一定受到父亲宙斯的痛恨,

让我重做你的俘虏。唉,我的母亲,你生下我来,

只有如此短暂的一生,劳索娥,阿尔忒斯的女儿,

阿尔忒斯,莱勒格斯的主宰,嗜战如命,

雄踞陡峭的裴达索斯,占地萨特尼俄埃斯河的滩沿。

普里阿摩斯娶了他的女儿,作为许多妻床中的一员。

劳索娥生得二子,而你,你会割断我们兄弟

二人的脖圈。一个已被你杀死,在前排步战的勇士中,

神一样的波鲁多伊斯,经不住枪矛的投冲,锋快的青铜。

现在,此时此地,可恶的死亡又在向我招手——我想,

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因为神明驱我和你照面。

虽说如此,我另有一事相告,求你记在心间:

不要杀我,我和赫克托耳并非同出一个娘胎,

是他杀了你的伴友,你的强壮、温善的朋伴!”

就这样,普里阿摩斯光荣的儿子恳求

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这个笨蛋,还在谈论什么赎释;还不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不错,在帕特罗克洛斯尚未履践命运的约束,战死疆场

之前,我还更愿略施温存,遣放过一些

特洛伊军汉;我生俘过大群的兵勇,把他们卖到海外。

但现在,谁也甭想死里逃生,倘若神祗把他送到

我的手里,在这伊利昂城前——特洛伊人中

谁也甭想,尤其是普里阿摩斯的儿男!所以,

我的朋友,你也必死无疑。既如此,你又何必这般疾首痛心?

帕特多克洛斯已经死去,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还有我——没看见吗?长得何等高大、英武,

有一位显赫的父亲,而生我的母亲更是一位不死的女神。

然而,就连我也逃不脱死和强有力的命运的迫胁,

将在某一天拂晓、黄昏或中午,

被某一个人放倒,在战斗中,

用投枪,或是离弦的箭镞。”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双腿酥软,

心力消散。他放开枪矛,瘫坐在地,双臂

伸展。阿基琉斯抽出利剑,挥手击杀,

砍在颈边的锁骨上,双刃的铜剑

长驱直入。他猝然倒地,头脸朝下,

四肢伸摊,黑血横流,泥尘尽染。

阿基琉斯抓起他的腿脚,把他甩进大河,

任其随波逐流,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躺在那儿吧,和鱼群为伍;它们会舔去你伤口

上的淤血,权作葬你的礼仪!你的母亲已不能

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斯卡曼得罗斯的水流

会把你卷扫,冲入大海舒展的怀抱。

鱼群会扑上水浪,荡开黑色的涟漪。

冲刺在水下,啄食鲁卡昂鲜亮的油膘。统统死

去吧,特洛伊人!我们要把你们追杀到神圣的伊利昂城前,

我在后边追杀,你等在前面逃窜,就连你们的长河,

银色的漩涡和湍急的水流,也难以

出力帮忙,虽然你们曾献祭过许多肥牛,

把捷蹄的快马活生生地丢进它的水涡。

尽管如此,你们将全部惨死在枪剑下,偿付

血的债仇——在我离战的时候,你们夺走了帕特罗克洛斯

的生命,在迅捷的海船边,残杀了众多的阿开亚兵勇!”

阿基琉斯如此一番说道,河流听了怒火中烧,

心中盘划谋算,思图阻止卓越的阿基琉斯,

中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挡开临头的灾亡。

其时,阿基琉斯手提投影森长的枪矛,

凶狂扑击,试图杀死阿斯忒罗派俄斯,

裴勒工之子,而裴勒工又是水面开阔的阿克西俄斯

的儿郎,由裴里波娅所生,阿开萨墨诺斯的

长女,曾经欢情水涡深卷的河流。其时,

阿基琉斯向他冲去,而后者跨出河床,

趋身迎战,手提两枝枪矛,凭靠珊索斯

注送的勇力——河神愤恨阿基琼斯的作为,

恨其宰杀年轻的壮勇,沿着他的水流,不带一丝怜悯。

他俩迎面相扑,咄咄逼近;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发话,嚷道:

“你是何人?来自何方?竟敢和我交手——

不幸的父亲,你们的儿子要和我对阵拼打!”

听罢这番话,裴勒工光荣的儿子答道:

“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为何询问我的家世?

我从老远的地方过来,从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

率领派俄尼亚兵勇,全都扛着长杆的枪矛,

来到伊利昂地面,今日是第十一个白天。

你问我的家世?那得从水流宽阔的阿克西俄斯说起,

阿克西俄斯,奔腾在大地上,淌着清湛的水流。

他的儿子是著名的枪手裴勒工,而人们都说,我是裴勒工

的儿郎。现在,光荣的阿基琉斯,让我们动手战斗!”

听罢此番恫吓,卓越的阿基琉斯举起

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但阿斯忒罗派俄斯,

善使双枪的勇士,同时投出两枝飞镖,

一枝打在盾牌上,只是无力彻底

穿透盾面,黄金的铺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但是,另一枝枪矛击中阿基琉斯右臂的前端,

擦破皮肉,黑血涌注;投枪飞驰

而过,深扎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紧接着,阿基琉斯,挟着杀敌的狂烈,对着

阿斯忒罗派俄斯,投出直飞的(木岑)木杆枪矛,

但投枪偏离目标,扎在隆起的岸沿,深插进

泥层,钻进去半截子(木岑)木的杆条。

裴琉斯之子从胯边抽出锋快的铜剑,

猛扑上去,卷着狂烈,而对方则伸出粗壮的大手,

奋力拽拔河岸上阿基琉斯的样本枪杆,不得如愿。

他一连拔了三次,使出浑身的解数,而一连三次

都以不达目的告终。第四次,他又竭尽全力,

拼命扳拧,试图折断埃阿科斯后代的(木岑)木杆枪矛,

无奈枪杆不曾崩断,阿基琉斯却已冲到跟前,一剑结果了他的

性命,捅开肚子,脐眼的旁边,肛肠和盘滑出,

满地涂泻,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吐出体内的魂息。阿基琉斯踩住他的心口,

剥掉他的胸甲,得意洋洋地嚷道:

“躺着吧!瞧,和克罗诺斯不可战胜的

儿子拼斗,决非易事一件——就连神河的后代也不例外!

你声称是水流宽阔的长河的子孙,

而我,告诉你,我是大神宙斯的后代!

家父统治着众多的慕耳弥冬子民,

裴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而埃阿科斯是宙斯的骨肉。

正如宙斯比泻人大海的河流强健,

宙斯的后裔也比河流的后代骠悍。

眼前便有一条宽阔的大河,他能帮你

什么忙呢?谁也不能敌战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

强有力的阿开洛伊俄斯不能和宙斯对抗,力大

无比的俄开阿诺斯,以它深急的水势,亦无力和宙斯拼搏,

俄开阿诺斯,水的源头,所有江河、大洋,

所有溪泉和深挖的水井,无不取自它的波澜。

然而,就连它也惧怕宙斯的闪电,

那可怕的雷鸣,当空炸响的霹雳!”

言罢,他把铜枪拔出河岸,丢下

对手的尸体,聊无生气的僵躯,

伸散着四肢,瘫躺在沙地上,浸没在昏暗的河水里。

鳗鲡及河鱼忙着享食他的

躯身,吞啄肾脏边的花油。其时,

阿基琉斯冲向头戴马鬃盔冠的派俄尼亚人,

后者仍在四散奔逃,沿着水涡漩转的长河——

他们都已看到,本队中最好的战勇已经

死在袭琉斯之子手下,倒在激战中。

他一气杀了塞耳西洛科斯、慕冬和阿斯图普洛斯。

慕奈索斯、塞拉西俄斯、埃尼俄斯和俄裴勒斯忒斯,

而且还将斩杀更多的派俄尼亚人——这位捷足的战勇——

偌不是打着漩涡的河流,以凡人的形貌,

动怒发话,声音传出深卷的水浪:

“住手吧,阿基琉斯!凡人中,谁也没有你劲大,也不及

你这般凶狂——因为神明总是助佑在你的身旁!

但是,即使克罗诺斯之子让你灭杀所有的特洛伊人,

你至少也得把他们驱离我的河床,赶往平原,胡砍乱杀。

我的清澈的水流已漂满尸体,

我已无法找出一条水道,把激流泻人神圣的洋流;

尸躯堵住了我的水路,而你还在一个劲地屠杀!

去吧,军队的首领——我已深感恐慌!”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看来,是该按你命嘱的去做,斯卡曼得罗斯,宙斯的后裔。

然而,我却要不停息地砍杀,砍杀特洛伊人,

把他们逼回城堡!我要和赫克托耳

一对一地拼杀较量,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言罢,他冲扫着扑向特洛伊人,似乎已超越人的凡俗;

水涡深漩的河流对阿波罗高声喊道:

“可耻呀,银弓之神,宙斯的儿子!你没有

实践宙斯的意志;他曾多次命你站在

特洛伊人一边,救护他们的生命,直到太阳

下沉,黑夜笼罩丰产的原野。”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阿基琉斯从岸上

跳入水里,河流掀起巨浪,劈头盖脸地砸去,

翻涌起每一股水头,将壅塞水道的

成堆的尸体,阿基琉斯杀死的战勇,冲出河面,

推上干实的旷野,发出牛一般的吼声。

同时,他涌起清亮的水流,救护活着的兵勇,

把他们藏掩在宽深的水里,漩流的底层。

他推起一道凶险的惊涛,在阿基琉斯身边,

冲击他的盾牌,来势凶猛,致使他腿步踉跄,

站立不稳,伸手抱住一棵榆树,

树干坚实、高大,无奈激流汹涌,把它连根端走,

冲毁整块岩壁,虬缠蓬杂的枝条

堵住了清湛的水流,横躺在长河里,

跨岸拦起一道堤阻。阿基琉斯跃出漩涡,

奋力冲向平原,蹽开快腿,踏着恐惧,

疾步飞跑,但强健的河神不让他脱身,掀起一峰

巨浪,顶着黑色的水头,试图阻止卓越的

阿基琉斯,挫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消避灾愁。

裴琉斯之子急步跳避,跑出一次投射的距程,

快得像一只乌黑的山鹰,凶猛的猎者,

天空中最强健、飞速最快的羽鸟。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撒腿奔跑,胸前的铜甲

碰出可怕的声响,避闪出追扑的水头,

夺路逃生,但后者紧追不放,浪涛砸出轰然的响声。

像一个农人,在幽黑的泉水边挖筑渠沟,

引水浇灌他的庄稼和果园,

挥动鹤嘴的锄头,刨落渠里的泥块,

溪水冲涌,掀起沟底的卵石,

先前的涓涓细水汇成争涌的水流,

在一个下倾的斜坡,水势汹涌,冲赶过导水的农人。

就像这样,河水的锋头一次次地扑到阿基琉斯前面,

尽管他跑得飞快——因为神比凡人强健。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一次次转过身子,

试图站稳脚跟,敌战河流,并想看看

是不是所有统掌广阔天空的神祗,现在都紧追在他的后头,

但宙斯灌住的河流一次次地掀起峰涌的水浪,

居高临下,击打他的肩头。阿基琉斯气急败坏,

蹬腿高跳,但底下的河流却狠狠地

绊拉和疲惫着他的双腿,冲走脚下的泥层。

裴琉斯之子悲声叹叫,凝望着广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体恤我的悲苦——此时此刻,没有一位神祗挺身

而出,把我救离河流的追迫!如此看来,我只有死路一条!

天神中,我心爱的母亲比谁都更该受到

指责——她用谎言蒙骗,说我

将倒在披甲的特洛伊人的城下,

死于阿波罗发射的箭镞。但愿

赫克托耳已经把我杀了,特洛伊最好的战勇——

死在一个勇敢的人手里,被杀者也一定是个勇敢的人。

但现在,命运将要让我死得何等凄惨,

陷在一条大河里,仿佛我是个男孩,一个牧猪的,

试图?越一条激流,被冬日的暴雨冲走。”

话音刚落,波塞冬和雅典娜已赶至

他的近旁,站在他的身边,以凡人的形貌,

紧握着他的双手,重申他们的助佑。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发话,说道:

“不要怕,裴琉斯之子,不必惊恐,

瞧瞧来者是谁,带着宙斯的许可,

我,阿波罗,和帕拉丝·雅典娜,前来助你。

命运并非要你死于河流的水浪,

后者将马上停止冲击,对此,你会亲眼目睹。

不过,我们倒有一番忠告,倘若你愿意听从。

不要休闲你的双手,在激烈的混战中,

直到把特洛伊人,那些个从你手下逃生的兵勇,

扫进伊利昂远近驰名的墙楼。一经杀死赫克托耳,

你要返回海船;我们答应让你赢得光荣!”

言罢,二位重返神的家族,而

阿基琉斯则冲锋向前,神的嘱令使他备受鼓舞,

催励他杀向平原。平野上,水势滔滔,推涌着

成堆璀璨的盔甲,成片的尸首,惨死疆场的

年轻人,漂逐在翻涌的水面上。阿基琉斯抬腿高跳,

迎着水浪扑进,水面宽阔的河流

挡不住他的进击——雅典娜给了他巨大的勇力。

但是,斯卡曼得罗斯不愿消偃他的暴怒,而是以

加倍的凶狂扑向裴琉斯之子,啸聚起水头,推出一峰

山一般的巨浪,对西摩埃斯喊道:

“亲爱的兄弟,让我们合力进击,挡住这个人的

勇力;否则,他会即刻攻破王者普里阿摩斯

宏伟的城!特洛伊人无力和他面对面地拼斗。

帮我打跑这个人,要快!用你众多的溪水,

注满每一条河道;推涨起你的每一股激流,

卷起一峰扑涌的洪浪,随着轰杂的声响,

荡扫林木和山石,阻滞这个狂人的杀冲——

他正仗着自己的勇力,凶野得就像神明一样。

他的勇力,告诉你,连同他的英俊,全都救不了他,

他的光灿灿的铠甲也一样——它将沉入水底,

掩人淤泥。我将埋藏他的

躯体,用大量的沙粒,成堆的

石砾——阿开亚人将找不到搜聚尸骨的

去处:我将把他深埋在石岩下,河泥里!

这,便是他的茔冢;如此,阿开亚人便无须

另筑坟场,在为他举行悼仪的时候!”

言罢,河流起身扑向阿基琉斯,水流暴急,沸沸扬扬,

腾起高耸的浪尘,发出深沉的啸吼,冲卷着泡沫、鲜血和尸首。

宙斯浇注的水流掀起一层青黑色的

峰浪,高扬着水头,对着裴琉斯之子狠砸。

然而,赫拉担心阿基琉斯的安危,心中焦急,嘶声尖叫,

怕他被水涡深陷的河流席卷冲扫。

她当即开口发话,对亲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

“准备行动,我的孩子,瘸腿的天神!我们相信,

你是珊索斯的对手,可以敌战打着漩涡的水流。

快去营救阿基琉斯,燃起熊熊的烈火!

我将在大海的上空,集聚凶猛的狂飙,驱使

狂烈的西风和驾着白云的南风,推卷

凶蛮的烈焰,焚毁特洛伊人的

铠甲和躯身!而你,你要沿着珊索斯河岸,

放火树木,把河流烧成一片火海,说什么

也不要让他把你支顶回来,用中听的好话,或骂人的恶言!”

不要平息你的狂暴,除非听到我的

呼喊——那时,你才能收起不知疲倦的烈火!”

赫拉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燃起了无情的火焰。

首先,他在平原上点起火苗,焚烧遍野的

尸躯,成堆的死者,阿基琼斯杀倒的壮勇;

烈火炙烤着整个平原,烧退着闪亮的河水。

像秋日的北风,迅速刮干刚刚

浇过水的林园,使果农笑逐颜开——

其时的平原,一片枯竭;赫法伊斯托斯的火焰焦烧着

倒地的躯干。接着,他把透亮的烈火引向

大河,吞噬着榆树、柳树、柽柳,

横扫着三叶草、灯心草和良姜,连同所有

其他植物,大片地生衍在海岸边,傍靠着清澈的水流。

水涡里,河鳗曲身挣扎,鱼群

晕头转向,活蹦乱跳,沿着清湛的河水,

苦受着烈焰的炙烤,心灵手巧的赫法伊斯托斯滚烫的狂飙。

火势消竭着河流的勇力,后者高声喊叫着火神的名字:

“赫法伊斯托斯,神祗中谁也无法和你对抗——

我可受不了如此狂暴的烈焰!

收起火势,停止进攻!卓越的阿基琉斯现在

可把特洛伊人赶离城堡!这场争斗于我何于,我又何苦出力

帮忙?”

河流裹着烈焰,嘶声喊叫,清澈的河面翻滚着沸腾的

水泡,像一口架在火堆上的大锅,榨熬一头

肥猪的油膘,仗着干柴的火势,

油脂沿着锅边沸腾溢爆——珊索斯河里

大火铺蔓,滚水沸腾,清澈的水流失去

运行的活力,静止不动,顶不住火风的炙烤,

心灵手巧的工匠赫法伊斯托斯强有力的伐讨。河流

对着赫拉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急切地恳求道:

“赫拉,你的儿子为何攻扰我的水流,以其他神明不曾

遭受过的凶狂?我并没有得罪过你嘛——

瞧瞧那些神们,如此热心地帮助特洛伊人战斗。

现在,我将退离此地,倘若这是你的命令——

不过,也要请你的儿子退出。我要向你保证,

决不替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白臂女神赫拉听到了他的求告,

马上对心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说道:

“收起你的火头,赫法伊斯托斯,我光荣的儿子!

犯不着为了凡人的琐事,痛打一位不死的仙神!”

听罢这番话,赫法伊斯托斯收起狂虐的烈火,

河流荡着清波,返回自己的水道。

其时,平服了珊索斯的勇力,两位神祗

息手罢战,尽管盛怒难消——赫拉中止了他俩的战斗。

然而,激烈残暴的争斗,此时却在其他神祗中

展露身手;神们营垒分明,战斗的狂烈如疾风吹扫;

巨力碰顶冲撞,广袤的大地回声浩荡,

无垠的长空轰然作响,像吹奏的长号;宙斯端坐在

俄林波斯山上,耳闻天宇间的轰响,观望

众神的格斗,心花怒放。

一经对阵,他们动手便打;劈刺盾牌的阿瑞斯

首挑战端,对着雅典娜猛扑,

手握铜矛,开口辱骂,喊道:

“你这狗头[●],为何挟着狂烈的风飙,受你那颗高傲的

●狗头:原文作kunamuia,“狗蝇”。

心灵驱使,再次挑起神对神的争斗?

还记得你怂恿狄俄墨得斯、图丢之子

出枪伤我的事吗?你亲自动手,当着众神的脸面,抓住投枪,

拨对着我的身躯,捅破我健美的肌肤。

现在,我要回报你的作为,伤我的一切!”

言罢,他出枪刺去可怕的埃吉斯,穗条飘洒的

神物,连宙斯的霹雳也莫它奈何。

对着它,嗜血的阿瑞斯捅出粗长的枪矛,

雅典娜移步后退,伸出壮实的双手,抱起一块

睡躺平原的石头,硕大、乌黑、粗皱,

前人把它放在那里,作为定分谷地的界标。她举起

石头,投砸疯狂的阿瑞斯,打在脖子上,松软了他的四肢。

他翻身倒下,伸摊着手脚,占地七顷,头发沾满

泥尘,铠甲铿锵作响。帕拉丝·雅典娜放声大笑,

得意洋洋地对着他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这个笨蛋!你从来不曾想过——此次亦然——

试比力气,拼搏打斗——告诉你——我要比你强健得多!

所以,你母亲的愤怒正使你付出代价。

她已勃然大怒,谋划着使你遭殃,因为你撇下

阿开亚军队不管,出力帮助凶顽的特洛伊兵壮!”

言罢,雅典娜睁着闪亮的眼睛,移目它方。

其时,阿芙罗底忒,宙斯之女,握住阿瑞斯的手,

把他带离战场,后者一路哀叫,几乎不能回聚他的力量。

然而,白臂女神赫拉发现了她的行踪,

随即发话帕拉丝·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看呢,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那个狗头故伎重演,又引着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跑离战斗,撤出纷乱的战场!追上他,赶快!”

她言罢,雅典娜奋起直追,满心欢喜,

赶到阿芙罗底忒的前头,伸出有力的臂膀,送去

一拳当胸,打得她双膝酥软,心力飘荡。

两位神祗伸摊着四肢,躺倒在丰腴的大地上。

雅典娜得意洋洋地对着他们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但愿所有帮助特洛伊人的神祗,全都

遭受这个下场,在攻战披甲的阿耳吉维人的时候,

像阿芙罗底忒一样勇猛、顽莽,前往

救护阿瑞斯,迎面受对我的凶狂!

这样,我们早就可以结束这场争斗,

摧毁坚固的城堡,荡平伊利昂!”

听罢这番炫耀,白臂女神赫拉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其时,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阿波罗说道:

“福伊波斯,你我为何还不开战?如此很不合适——

其他神明已交手拼搏。那将是一场莫大的羞辱,倘若

不战而回,回到俄林波斯,宙斯那青铜铺地的居所。

你先动手吧,你比我年轻;反之却不

妥当,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你这个笨蛋,你的心神竟会如此健忘!

不记得了吗,我俩在伊利昂遭受的种种折磨?

众神之中,宙斯只打发你我下凡,替

高傲的劳墨冬干活,充当一年的仆役,争赚

一笔说定的报酬——由他指派活计,我们以他的指令是从。

我为特洛伊人筑了一堵围城的护墙,

宽厚、极其雄伟、坚不可破;而你

福伊波斯,却放牧着他的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

行走在伊达的山面,树木葱郁的岭坡。

然而,当季节的变化令人高兴地结束了我们的

役期,狠毒的劳墨冬却贪吞了我们的

工酬,把我们赶走,威胁恫吓,

扬言要捆绑我们的手脚,把

我们当做奴隶,卖到远方的海岛。

他甚至还打算用铜斧砍落我们的耳朵!

其后,你我返回家居,怀着满腔的愤怒,

恨他不付答应我们的工酬。但现在,

对他的属民,你却恩宠有加,不想

站到我们一边,一起灭毁横蛮的特洛伊人,

把他们斩尽杀绝,连同他们的孩子和尊贵的妻房!”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答道:

“裂地之神,你会以为我头脑发热,

倘若我和你开打,为了可怜的凡人。

他们像树叶一样,一时间风华森茂,勃发出

如火的生机,食用大地催发的硕果;然而,好景不长,

他们枯竭衰老,体毁人亡。所以,我们要

即时停止这场纠纷,让凡人自己去争斗拼搏!”

言罢,他转身离去,有愧于同

父亲的兄弟手对手地开打。但

他的姐妹,猎手阿耳忒弥丝,兽群中的女王,

此时开口咒骂,用尖利刻薄的言词:

“你不是在撒腿逃命吧,我的远射手!你把胜利,彻底的胜利,

拱手让给了波塞冬。你让他不动一个指儿,得到这份光荣!

为何携带这张硬弓,你这个蠢货,它就像清风一样无用!

从今后,不要再让我听你自吹自擂,在父亲的

厅堂,像你以往常做的那样,当着众神的脸面,

说是你可以和波塞冬战斗,较劲拼搏!”

她言罢,远射手阿波罗一言不发,

但宙斯尊贵的妻侣却勃然震怒,

咒骂发放箭雨的猎手,用狠毒的言词: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如此大胆,和我

作对争斗!你要和我打斗,可是凶多吉少,

哪怕你带着弓箭。宙斯让你成为女人中的

狮子,给了你随心所欲地宰杀的权利——

放聪明点,还是去那山上,追猎野兽,

捕杀林地里的奔鹿,不要试图和比你强健的神祗争斗!

但是,倘若你想尝尝打斗的滋味,那就上来吧,

通过面对面的较量,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我要强健多少!”

言罢,她伸出左手,抓住阿耳忒弥丝的双腕,

然后一把夺过弓杆,用她的右手,从后者的肩头,

举起夺得的弯弓,劈打她的耳朵,忍俊不住,

看着她避闪的窘相,迅捷的羽箭纷散掉落。

她从赫拉手下脱身逃跑,泪流满面,像一只鸽子,

逃避鹰的追捕,展翅惊飞,躲入一道岩缝,

一个洞穴——命运并没有要它死于鹰的抓捕;就像这样,

阿耳忒弥丝撇下弓箭,挂着眼泪,夺路奔逃。

与此同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对莱托说道:

“莱扎,我不会和你战斗;同宙斯的妻房[●]交手,

●宙斯的妻房:当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妻子。

可是件凶多吉少的事情——宙斯,啸聚乌云的仙神。

这下,你可随心所欲地吹擂,告诉

不死的神明,你已把我击败,比我强勇。”

他言罢,莱托捡起弯弓和箭矢,

后者横七竖八地躺落在起伏的泥地里,

带着弓箭,朝着女儿离行的方向赶去。

其时,猎手姑娘来到俄林波斯,宙斯的青铜

铺地的房居,坐身父亲的膝腿,泪水横流,

永不败坏的裙抱在身上不停地颤动。父亲,

克罗诺斯之子,把女儿搂抱在怀里,温和地笑着,问道:

“是谁,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个,胡作非为,把你

弄成这个样子,仿佛你是个被抓现场的歹徒?”

听罢这番话,头戴花环、呼叫山野的猎手答道:

“正是你的妻子,父亲,是白臂膀的赫拉,出手

打了我!由于她的过错,众神已陷入格斗和拼搏的漩涡!”

正当他俩你来我往,一番答说之际,

福伊波斯·阿波罗进入了神圣的伊利昂,

放心不下城堡坚固的围墙,

惟恐达奈人,先于命运的安排,今天即会把它攻破。

其他神明全都回到俄林波斯,他们永久的家居,

有的怒气冲冲,有的兴高采烈,坐在

父亲身边,统掌乌云的神主。地面上,阿基琉斯

正不停地屠杀特洛伊人和风快的驭马。

像腾升的烟云,冲上辽阔的天空,

从一座被烧的城堡,受到神之愤怒的吹怂,

使所有的城民为之苦苦挣扎,许多人为之痛心悲愁——就像

这样,面对阿基琉斯的冲杀,特洛伊人苦苦挣扎,愁满心胸。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站在神筑的城楼上,

看到高大魁梧的阿基琉斯以及被他赶得拼命

逃窜的特洛伊人;战局已经一败涂地。

他走下城楼,落脚地面,哀声叹息,

沿着城墙,对着护守城门的骠健的卫兵们喊道:

“赶快动手,大开城门,接纳溃败

回跑的兵勇!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赶杀我们的兵壮;可以预见,这里将有一场血肉横飞的战斗!

但是,当他们蜂拥着退进城里,可得定神喘息后,

你们要即刻关上城门,插紧门闩。我担心,

这个杀气腾腾的家伙会跳上我们的墙头!”

他言罢,兵勇们拉开门闩,打开城门,

洞敞的大门为特洛伊人提供了一个藏身的通途。其时,阿波罗

跃出城外,寻会阿基琉斯,为特洛伊兵勇

挡避灾亡,后者正拼命朝着城堡和高墙冲跑,

喉咙干渴焦燥,踏着平原上的泥尘,撒腿

奔逃;阿基琉斯提着枪矛,发疯似地追赶,凶暴的狂莽

始终揪揉着他的心房,渴望着为自己争得荣光。

此时此刻,阿开亚人可能已经拿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们派去卓越的阿格诺耳,

安忒诺耳之子,豪犷、强健的战勇。

阿波罗把勇气注入他的心胸,亲自站在他的

身边,为他挡开拖抢人命的死亡,

斜倚在一棵橡树上,隐身在一团迷雾里。

当阿格诺耳见到阿基琉斯,城堡的荡击者,

马上收住脚步,就地等待,心潮犹如起伏的波浪,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如果我逃避阿基琉斯的冲杀,

像其他人那样慌慌张张地奔跑,他仍会追赶上来,

砍断我的脖子,就像杀死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倘若丢下伙伴,这些被裴琼斯之子阿基琉斯

赶得撒腿惊跑的兵勇,朝着另一个方向,

蹽腿跑离城墙,穿过伊利昂城前的平野,驻

伊达的坡面,藏身灌木丛中,待至

夜幕降临,我便可下河洗澡,擦去

身上的汗水,回程伊利昂城堡。

既如此,心魂啊,你为何还要和我争吵?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让他发现我跑离城堡,撒腿平原,

然后奋起直追,凭着他的快腿,把我赶超。

那时,我将无论如何逃不过死的胁迫,命运的追捕——

阿基琉斯的勇力凡人谁也抵挡不了。等一等,要是我

跑到城堡的前面,和他对阵敌战,此举如何?

即便是他的肌肤,我想,也抵不住锋快的铜矛!

他只有一条性命;人们说,他是一个凡人——

只是因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要让他得享荣光。”

言罢,他鼓起勇气,迎战阿基琉斯,狂莽的

心胸企盼着拼杀和打斗。

像一只山豹,钻出繁密密的枝丛,

面对捕杀她的猎人,听着猎狗的吠叫,

心中既无惧怕,也不带逃跑的念头,

虽然猎人手脚利索,用投枪或刺捅击杀,

虽然她已身带枪伤,但却丝毫没有怠懈

猛兽的狂暴,要么逼近扑杀,要么死在猎人手中。

就像这样,卓越的阿格诺耳,高傲的安忒诺耳之子,

一步不让,决心试试阿基琉斯的锋芒,

携着溜圆的战后,挡在胸前,

举枪瞄准,放声喊道:

“毫无疑问,闪光的阿基琉斯,你在痴心企望,

企望就在今天,荡扫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

好一个笨蛋!攻夺这座城堡,你们还得承受巨大的悲伤。

我们的城里,还有众多善战的壮勇,

站在我们尊爱的双亲、妻子和儿子的面前,

保卫伊利昂——而正是在这个地方,你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虽然你很强悍、暴莽!”

言罢,他挥动粗壮的大手,投出犀利的铜矛,

不曾虚发,打中膝下的小腿,

新近锻制的白锡胫甲,发出

可怕的声响,不曾穿透甲面,被

反弹回来——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撞。

接着,裴琉斯之子朝着神一样的阿格诺耳扑去,

但阿波罗不想让他争得这份荣光,

一把带走阿格诺耳,把他藏卷在浓雾里,

悄悄地送出战场,踏上安全的途程。

然后,阿波罗又设计把裴琉斯之子引开逃跑的人群。

摹仿阿格诺耳的形象,远射手幻化得惟妙惟肖,

站在阿基琉斯面前,后者奋起直追,

蹽开快腿,跑过盛产麦子的平原,

转向斯卡曼得罗斯深卷的漩涡,

而神祗总是略微领先一点,引诱他不停脚地

追跑,抱着不灭的希望,试图仗着腿快,把神明赶超。

利用这一长段时间,特洛伊人拥攘着跑回

城里,兴高采烈;成群的散兵塞满了地面。

他们再也不敢留在城墙外,

互相等盼,弄清哪些人生还回来,

哪些人战死疆场,慌慌忙忙地涌进

城里,为了保命,人人摆动双膝,跑出了最快的腿步。

 楼主| 发表于 2017-4-1 19:49:38 | 显示全部楼层

RE: 荷马史诗之《伊利亚特》第二十二卷

就这样,特洛伊城里,曾像小鹿一样逃跑的兵勇们,

擦去身上的汗水,开怀痛饮,除去喉头的焦渴,靠着

宽厚的城墙。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把盾牌背上肩头,逼近护墙。然而,

赫克托耳却仍然站在伊利昂和斯卡亚

门前,受致人于死地的命运的钉绑。其时,

福伊波斯·阿波罗对着裴琉斯之子嚷道:

“为何追我,裴琉斯的儿子,蹽开迅捷的腿步?——

你,一个凡人,而我乃不死的天神。你还不知道

我是一位神祗吗?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模样,试图把我追逐。

对于你,同特洛伊人的苦斗,那些个被你赶得惶惶奔逃的

人们,

现在似乎已无关紧要——他们正拥挤在城里,而你却跑到这

里来忙乎。

你杀不了我;死的命运和我无缘!”

捷足的阿基琉斯怒火中烧,喊道:

“你挫阻了我,远射手,神祗中最凶残的一个——

若不是你把我引离城墙,弄到这里,成群的特洛伊人,

在不及逃离伊利昂之前,已经嘴啃泥尘!

现在,你夺走了我的丰功,轻松地救下了这些个

特洛伊人。你无忧无虑,不必担心死的惩罚——

假如我有那份勇力,一定要回报这笔冤仇!”

言罢,他大步离去,朝着城堡的方向,

壮怀激烈,像拉着战车的赛马,

轻松地撒开蹄腿,奔驰在舒坦的平原上——

阿基琉斯快步向前,驱使着他的双膝和腿脚。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第一个看到迅跑的阿基琉斯,

飞腿在平野上,像那颗闪光的星星,

升起在收获的季节,烁烁的光芒

远比布满夜空的繁星显耀,

人们称之为“俄里昂的狗”,群星中

数它最亮——尽管它是个不吉利的征兆,

带来狂烈的冲杀,给多灾多难的凡人。

就像这样,铜光在他胸前闪烁,伴随着跑动的腿步。

老人大声嚎叫,高举起双手,

击打自己的头脑,悲声呼喊,

恳求心爱的儿子,其时仍然伫立在城门的

前头,决心挟着狂烈,和阿基琉斯拼个死活。

老人伸出双臂,对着他衷声求告:

“赫克托耳,我的爱子,不要独自一人,离开伴友,

站等那个人的进攻!你会掉人命运的手心,

被裴琉斯之子击倒——此人远比你强健,

一个冷酷、粗莽的战勇。但愿神祗对他的钟爱,不至

超过我对他的喜好!让他即刻暴尸荒野,成为狗和兀

扑食的目标,消解我心头郁积的悲恼!

此人夺走了我的儿子,许多勇敢的儿郎,

不是杀了,便是卖到远方的海岛。就是

现在,我还有两个找不着的儿子,在挤满城区的特洛伊人中,

我见不到他俩的身影,劳索娥——女人中的王后——

为我生养的鲁卡昂和波鲁多罗斯。但是,

如果他俩还活在人间,在敌营里,我将用

黄金和青铜把他们赎释。宫居里珍藏着这类东西,

阿尔忒斯,声名显赫的老人,给了我一大批赔送的嫁妆。

倘若他俩已经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冥府,他们的

母亲和我的心里将会生发多少悲愁——是我俩生养了他们!

然而,对于其他特洛伊人,此事只会引发短暂的伤愁,

除非你也死了,死在阿基琉斯手中。

回来吧,快进城吧,我的孩子!救救

特洛伊男人和特洛伊妇女,不要垫上你的性命,

让裴琉斯之子抢得这份辉煌的战功!

你也得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虽说还能知觉感受,

但灾难已经临头,当着已经跨入白发暮年的时候。父亲宙斯

将用命运的毒棍,荡扫我的残生,在我眼见过极度的不幸

之后:儿子被杀,女儿被拉走俘获;藏聚

财宝的房室被抢劫一空,弱小无助的孩童

被投摔在地面,死于残暴无情的战争中;阿开亚人

会抢拉走我儿子的媳妇,用带血的双手!

最后,厄运也不会把我放过,家门前的狗群

会把我生吞活剥——及待某个阿开亚人,用铜剑

或锋快的枪矛,把生命抢出我的躯壳。

我把狗群养在厅堂里,分享我的食物,看守我的

房屋;届时,它们会伸出贪婪的舌头,舔食我的血流,

然后躺倒身子,息养在家院中。一个战死疆场的年轻人,

他的一切看来都显得俊美崇高,带着被锋快的青铜划出的

伤痕,躺倒在地,虽说死了,却袒现出战争留给他的

光荣。然而,当一个老人被杀,任由狗群玷污脏损,

脏损他灰白的须发和私处——

痛苦的人生中,还有什么能比此景更为凄楚?!”

老人苦苦哀求,大把揪住头上的白发,

用力连根拔出,但却不能说动赫克托耳的心胸。

其时,他的母亲,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开始嚎啕大哭,

一手松开衫袍的胸襟,一手抓出一边的

胸乳,痛哭流涕,对着他大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我的孩子,可怜可怜你的

母亲,倘若我曾用这对奶子平抚过你的苦痛!

记住这一切,心爱的儿子,在墙内打退

那个野蛮的人!切莫冲上前去,作为勇士,和那个

残暴的家伙战斗!如果他把你杀了,我就不能

在尸床边为你举哀,你那慷慨的妻子也一样——哦,一棵茁壮的

树苗,我亲生的儿郎!远离着我们,在

阿开亚人的船边,迅跑的犬狗会把你撕食吞咬!”

就这样,他俩泪流满面,苦苦恳求

心爱的儿子,但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

他等待着迎面扑来的阿基琉斯,一个高大的身影,

像大山上的一条毒蛇,蜷缩在洞边,等待一个向他走去的

凡人,吃够了带毒的叶草,体内翻涌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盘曲在洞穴的边沿,双眼射出凶险的寒光——就像这样,

赫克托耳胸中腾烧着难以扑灭的狂烈,一步不让,

把闪亮的盾牌斜靠在一堵突出的墙垒上,

禁不住烦恼的骚扰,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处境不妙,如何是好?倘若现在溜进城门和护墙,

普鲁达马斯会首当其冲,对我出言辱骂——

他曾劝我带着特洛伊人回返城堡,就在

昨天,那该受诅咒的夜晚,卓越的阿基琉斯重返战场的时候。

我不曾听从他的劝告——否则,事情何至于变得如此糟糕!

现在,我以自己的鲁莽,毁了我的兵民。

羞愧呀,我愧对特洛伊人和长裙飘摆的

特洛伊妇女!某个比我低劣的小子会这般说道:

‘赫克托耳盲目崇信自己的勇力,毁掉了他的兵民!’

他们会如此议论评说。现在,可取的上策

当是扑上前去,要么杀了阿基琉斯,返回城堡,

要么被他杀死,图个惨烈,在伊利昂城前。

或许,我是否可放下突鼓的战盾和

沉重的头盔,倚着护墙靠放我的枪矛,

徒手迎见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交回海伦和所有属于她的财物,

亚历克山德罗斯用深旷的海船载运回

特洛伊的一切——此事乃引发战争的胎祸。

我可把这一切都交给阿特柔斯的儿子们带走,并和阿开亚人

平分收藏在城内的财物,尽我们的所有;

然后再让特洛伊人的参议们发誓,

决不隐藏任何东西,均分全部财产,均分

这座宏丽的城堡里的堆藏,所有的财富。

然而,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

我不能这样走上前去,他不会可怜我,

也不会尊重我;他会把我杀了,冲着我这

无所抵挡的躯身,像对一个不设防护的女人,当我除去甲衣!

现在,可不是从一棵橡树或一块石头开始,和他喃喃细语

的时候,像谈情说爱的姑娘小伙,

年轻的朋侣,喊喊私语,情长话多;

现在是战斗的时刻,越快越好——

我倒要看看,宙斯会把光荣交给哪一位战勇!”

就这样,他权衡斟酌,就地等待,但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像临阵的战神,头盔闪亮的武士,肩上

颠动着可怕的裴利昂枪矛,(木岑)木的

枪杆,铜甲生光,像

冉冉升起的太阳,熊熊燃烧的烈火。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浑身发抖,再也不敢

原地等候,撒褪便跑,吓得神魂颠倒;

裴琉斯之子紧追不舍,对自己的快腿充满信心。

像山地里的一只鹰隼,天底下飞得最快的羽鸟,

舒展翅膀,追扑一只野鸽,后者吓得嗦嗦发抖,

从它下边溜跑;飞鹰紧紧追逼,失声嘶叫,

一次次地冲扑,心急火燎,非欲捕获——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烈,对着赫克托耳猛扑,

后者迅速摆动双腿,沿着特洛伊城墙,快步窜跑。

他们跑过了望点,跑过疾风吹曳的无花果树,

总是离着墙脚,沿着车道,跑至

两股泉溪的边沿,涌着清澈的水流,两股

喷注的泉水,卷着曲波的斯卡曼得罗斯的滩头。

一条流着滚烫的热水,到处蒸发腾升的雾气,

似乎水底埋着一盆烈火,不停地把它煮烧;

另一条,甚至在夏日里,总是流水阴凉,冷若冰雹,

像砭人肌骨的积雪和冻结流水的冰层。

这里,两条泉流的近旁,有一些石凿的

水槽,宽阔、溜滑,特洛伊人的妻子和花容玉貌的

女儿们曾在槽里濯洗闪亮的衣袍,从前,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就在那里,他俩放腿追跑,一个跑,一个追,跑着

固然是个强有力的斗士,但快步追赶的汉子更是位了不起的

英壮。能不快跑吗?他们争抢的不是供作献祭的牲畜,

也不是牛的皮张,跑场上优胜者的奖品——

不,他俩拼命追跑,为的是驯马手赫克托耳的性命一条!

像捷蹄的快马,扫过拐弯处的桩标,

跑出最快的速度,为了争夺一注有分量的奖酬,一只铜鼎

或一个女人,在举行葬礼时,为尊祭死者而设的车赛中——

他俩蹄开快腿,绕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一连跑了三圈。其时,众神都在注目观望;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瞧瞧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我所钟爱的凡人,在我的眼皮底下,

被逼赶得绕着城墙狂跑。我打心眼里为他难受,

赫克托耳,曾给我焚祭过多少键牛的腿肉,

有时在山峦重选的伊达,平坡的峰脊,有时

在城堡的顶端。现在,卓越的阿基琉斯

正把他穷追猛赶,凭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堡。

开动脑筋,不死的众神,好好想一想,议一议,

是把他救出来,还是——虽然他很骠健——把他击倒,

让他死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手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

“父亲,雷电和乌云的主宰,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注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父亲,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

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

去吧,爱做什么,随你的心愿,不必再克制拖延。”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急不可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的峰巅直冲而下。

地面上,迅捷的阿基琉斯继续追赶赫克托耳,

毫不松懈,像一条猎狗,在山里追捕一只跳离

窝巢的小鹿,紧追不舍,穿越山脊和峡谷,

尽管小鹿藏身在树丛下,蜷缩着身姿,

猎狗冲跑过来,嗅出他的踪迹,奋起进击——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怎么也摆脱不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向达耳达尼亚城门,

试图迅速接近筑造坚固的城墙,希望城上的

伙伴投下雨点般的枪械,把他救出绝境,

但阿基琉斯一次又一次地拦住他的路头,把他

逼回平原,自己则总是飞跑在靠近城堡的一边。

就像梦里的场景:两个人,一追一跑,总难捕获,

后者拉不开距离,前者亦缩短不了追程;所以,

尽管追者跑得很快,却总是赶不上巡者,而逃者也总难躲开追

者的逼迫。

赫克托耳如何能跑脱死之精灵的追赶?他何以

能够——要不是阿波罗最后一次,是的,最后一次站在他的

身边,给他注入力量,使他的膝腿敏捷舒快?

卓越的阿基琼斯一个劲地对着己方的军士摇头,

不让他们投掷犀利的枪矛,对着赫克托耳,

惟恐别人夺走光荣,使他屈居第二。

但是,当他们第四次跑到两条溪泉的边沿,

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

命运的砝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

一个为阿基琉斯,另一个为赫克托耳,驯马的好手,

然后提起秤杆的中端,赫克托耳的末日压垂了秤盘,朝着

哀地斯的冥府倾斜——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离他而去。

地面上,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找到裴琉斯之子,

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宙斯钟爱的战勇,卓著的阿基琉斯,我们的希望终于到了

可以实现的时候。我们将杀掉赫克托耳,哪怕他嗜战如狂,

带着巨大的光荣,回返阿开亚人的海船。

现在,他已绝难逃离我们的追捕,

哪怕远射手阿波罗愿意承担风险,

跌滚在我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面前。

不要追了,停下来喘口气;我这就去,

赶上那个人,诱说他面对面地和你拼斗。”

雅典娜言罢,阿基琉斯心里高兴,谨遵不违,

收住脚步,倚着(木岑)木杆的枪矛,杆上顶着带铜尖的枪头。

雅典娜离他而去,赶上卓越的赫克托耳,

以德伊福波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站在赫克托耳身边,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亲爱的兄弟,你受苦了,被这残忍的阿基琉斯逼迫

追赶,仗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来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答道:

“德伊福波斯,在此之前,你一直是我最钟爱的兄弟,

是的,在普里阿摩斯和赫卡贝生养的所有的儿子中!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比以前更加尊你爱你——

见我有难,你敢冲出城堡,在

别人藏身城内之际,冒死相助。”

听罢这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事情确是这样,我的兄弟,我们的父亲和高贵的母亲

曾轮番抱住我的膝盖,苦苦相求,还有我的伙伴们,

求我呆在城里——我们的人一个个全部吓傻了眼。

然而,为了你的境遇,我心痛欲裂。现在,

让我们直扑上去,奋力苦战,不要吝惜手中的

枪矛。我们倒要看看,结果到底怎样,是阿基琉斯

杀了我俩,带着血染的铠甲,回到

深旷的海船,还是他自己命归地府,例死在你的枪下!”

就这样,雅典娜的话语使他受骗上当。

其时,他俩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身材高大、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首先开口嚷道:

“够了,裴琉斯之子,我不打算继续奔逃,像刚才那样,

一连三圈,围着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不敢

和你较量。现在,我的心灵驱我

面对面地和你战斗——眼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过来吧,我们先对神起誓,让这些至高

无上的旁证,监督我们的誓约。我发誓,

我不会操辱你的尸体,尽管你很残暴,倘若宙斯

让我把你拖垮,夺走你的生命。

我会剥掉你光荣的铠甲,阿基琉斯,但在此之后,我将

把你的遗体交还阿开亚人。发誓吧,你会以同样的方式待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对我谈论什么誓约,赫克托耳,你休想得到我的宽恕!

人和狮子之间不会有誓定的协约,

狼和羊羔之间也不会有共同的意愿,

它们永远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同样,你我之间没有什么爱慕可言,也不会有什么

誓证协约——在二者中的一人倒地,用热血

喂饱战神,从盾牌后砍杀的阿瑞斯的肠胃之前!

来吧,拿出你的每一分勇力,在这死难临头的时候,

证明你还是个枪手,一位家猛的战勇!

你已无处逃生;帕拉丝·雅典娜即刻便会

把你断送,用我的枪矛。现在,我要你彻底偿报我的

伙伴们的悲愁,所有被你杀死的壮勇,被你那狂暴的枪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但光荣的赫克托耳双眼紧盯着他的举动,见他出手,

蹲身躲避;铜枪飞过他的肩头,

扎落在泥地上。帕拉丝·雅典娜拔出枪矛,

交还阿基琉斯;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对此一无所知。

其时,赫克托耳对着裴琉斯豪勇的儿子喊道:

“你打歪了,瞧!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你并不曾

从宙斯那里得知我的命运,你只是在凭空臆造!

你想凭着小聪明,用骗人的话语把我耍弄,

使我见怕于你,消泄我的勇力,根熄战斗的激情!

你不能把枪矛扎入我的肩背——我不会转身逃跑;

你可以把它捅入我的胸膛,倘若神祗给你这个机会,

在我向你冲扑的当口!现在,我要你躬避我的铜枪,

但愿它从头至尾,连失带杆,扎进你的躯身!

这场战争将要轻松许多,对于我们,

如果你死了,你,特洛伊人最大的灾祸。”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裴琉斯之子的盾牌,打在正中,却不曾扎入。

被挡弹出老远。赫克托耳心中愤怒,

恼恨奋臂投出的快枪,落得一无所获的结果。

他木然而立,神情沮丧,手中再无(木岑)木杆的枪矛。

他放开喉咙,呼唤盾面苍白的德伊福波斯,

要取一杆粗长的枪矛,但后者已不在他的身旁。

其时,赫克托耳悟出了事情的真相,叹道:

“完了,全完了!神们终于把我召上了死的途程。

我以为壮士德伊福波斯近在身旁,其实

他却呆在城里——雅典娜的哄骗蒙住了我的眼睛。

现在,可恨的死亡已距我不远,实是近在眼前;逃生

已成绝望。看来,很久以前,今日的结局便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趣事,宙斯和他发箭远方的儿子,虽然在此之前,

他们常常赶来帮忙。现在,我已必死无疑。

但是,我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去,不做一番挣扎;

不,我要打出个壮伟的局面,使后人都能听诵我的英豪!”

言罢,他抽出跨边的利剑,宽厚、沉重,鼓起

全身的勇力,直奔扑击,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

穿出浓黑的乌云,对着平原俯冲,

逮住一只嫩小无助的羊羔或嗦嗦发抖的野兔——

赫克托耳奋勇出击,挥舞着利剑,而阿基琉斯

亦迎面扑来,心中腾烧着粗野的狂烈,

胸前挡着一面盾牌,后面绚丽,铸工

精湛,摇动闪亮的盔盖,顶着四支

硬角,漂亮的冠饰,摇摇晃晃,纯金做就,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冠角的边旁。

怀着杀死卓越的赫克托耳的凶念,阿基琉斯

右手挥舞枪矛,枪尖射出熠熠的寒光,

像一颗明星,穿行在繁星点缀的夜空,

赫斯裴耳,黑夜之星,天空中最亮的星座。

他用眼扫瞄赫克托耳魁伟的身躯,寻找最好的

攻击部位,但见他全身铠甲包裹,那副璀璨的

铜甲,杀死强壮的帕特罗克洛斯后剥抢到手的战礼——

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一个露点,琐骨分接脖子和肩膀的部

位,裸露的咽喉,人体中死之最捷达的通径。对着这个部位,

卓越的阿基琉斯捅出枪矛,在对手挟着狂烈,向他扑来之际,

枪尖穿透松软的脖子,然而,粗重的

(木岑)木杆枪矛,挑着铜尖,却不曾切断气管,

所以,他还能勉强张嘴应对。赫克托耳

瘫倒泥尘,卓越的阿基琉斯高声炫耀,对着他的躯体:

“毫无疑问,赫克托耳,你以为杀了帕特罗克洛斯之后,你仍可

平安无事,因为你不用怕我,我还远离你们战斗的地点。

你这个笨蛋!你忘了,有一个,一个远比他强健的

复仇者,等在后面,深旷的海船边——此人便是我,阿基琉斯,

我已毁散了你的勇力!狗和秃鹫会撕毁

你的皮肉,脏污你的躯体;和你相比,帕特罗克洛斯将收受

阿开亚人厚重的葬仪!”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你的生命、你的膝盖和你双亲的份上,

不要让狗群撕食我的躯体,在这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你可收取大量的青铜和黄金,从我们丰盈的库藏中,

大堆的赎礼,我父亲和高贵的母亲会塞送到你的手里。

把我的遗体交还我的家人吧——人已死了,

也好让特洛伊男人和他们的妻子为我举行火焚的礼仪。”

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再哀求了,你这条恶狗一二说什么看在我的膝盖和双亲

的份上!我真想挟着激情和狂烈,就此

割下你的皮肉,生吞暴咽——你给我

带来了多少苦痛!谁也休想阻止狗群

扑食你的尸躯,哪怕给我送来十倍。

二十倍的赎礼,哪怕答应给我更多的东西,

哪怕达耳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愿意给我

和你等重的黄金。不!一切都已无济于事;生你养你的母亲,

那位高贵的夫人,不会有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的机会;

狗和兀鸟会把你连皮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赫克托耳,吐着微弱的气息,在闪亮的头盔下说道:

“我了解你的为人,知道命运将如何把我处置。我知道

说服不了你,因为你长着一颗铁一般冷酷的心。

但是,你也得小心,当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

愤恨,在将来的某一天,帕里斯和福伊波斯·阿波罗

会不顾你的骠勇,把你杀死在斯卡亚门前!”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四肢,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着他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卓越的阿基琉斯仍然对他嚷道:

“死了,你死了!至于我,我将接受我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言罢,他从躯体里拔出铜枪,放在

一边,剥下血迹斑斑的铠甲,从死者

肩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跑来围在他的身边,

凝视着赫克托耳的身躯,刚劲、健美的

体魄,人人都用手中的利器,给尸体添裂一道新的痕伤,

人们望着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

“瞧,现在的赫克托耳可比以前,比他周熊熊

燃烧的火把放火烧船的时候松软得多!”

就这样,他们站在尸体边沿,出手捅刺,议论纷纷。

其时,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剥光死者身上的一切。

站在阿开亚人中间,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现在,既然神明已让我杀了他,这个使我们

深受其害的人——此人创下的祸孽,甚于其他所有的战勇

加在一起的作为——来吧,让我们逼近城墙,全副武装,

弄清特洛伊人下一步的打算,是

准备放弃高耸的城堡,眼见此人已躺倒在地,

还是想继续呆守;虽然赫克托耳已经死亡?

然而,为何同我争辩,我的心魂?

海船边还躺着一个死人,无人哭祭,不曾埋葬,

帕特罗克洛斯,我绝不会把他忘怀,绝对不会,

只要我还活在人间,只要我的双膝还能伸屈弯转!

如果说在死神的府居,亡魂会忘记死去的故人,但我

却不会,即便在那个地方,我还会记着亲爱的帕特罗克洛斯。

来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让我们高唱凯歌,

回兵深旷的海船,抬着这具尸体!

我们已争得辉煌的荣誉;我们已杀死赫克托耳,

一个被特洛伊人,在他们的城里,尊为神一样的凡人!”

他如此一番颂耀,心中谋划着如何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捅穿死者的筋腱,在脚背后面,从脚跟到

踝骨的部位,穿进牛皮切出的绳带,把双足连在一起,

绑上战车,让死者贴着地面,倒悬着头颅。然后,

他登上战车,把光荣的铠甲提进车身,

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飞驰而去,不带半点勉强。

骏马扬蹄迅跑,赫克托耳身边卷起腾飞的尘末,

纷乱飘散,整个头脸,曾是那样英俊潇洒的脸面,

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泥尘里——宙斯已把他交给

敌人,在故乡的土地上,由他们亵渎脏损。

就这样,他的头颅席地拖行,沾满泥尘。城楼上,他的母亲

绞拔出自己的头发,把闪亮的头巾扔出老远,

望着亲生的儿子,竭声嚎啕。他所尊爱的父亲,

喊出悲戚的长号,身边的人们无不

痛哭流涕,哀悼之声响彻在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此番呼嚎,此番悲烈,似乎高耸的特洛伊城已全部

葬身烧腾的火海,从楼顶到墙垣的根沿!

普里阿摩斯发疯似地试图冲出达耳达尼亚大门,

手下的人们几乎挡不住老人;他恳求所有的

人们,翻滚在脏杂的污秽里,呼喊着

每一个人,高声嘶叫,嚷道:

“我情领各位的好心,但让我

出城,独自一人,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我必须当面向他求告,向那个残忍、凶暴的汉子,

而他或许会尊重我的年齿,生发怜老之情——

他也有自己的父亲,和我一样年迈,

裴琉斯,生下这个儿子,养成特洛伊人的

灾祸。他杀了我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儿子;

他带给我的哀愁比给谁的都多。

我为每一个儿子的不幸悲恸,但只有赫克托耳的阵亡

使我痛不欲生;如此强烈的伤愁会把我

带入哀地斯的冢府!但愿他倒在我的怀里,这样,

我们俩,生养他的母亲——哦,苦命的女人——

便能和我一起放声悲哭,尽情哀悼!”

老王悲声诉说,泪流满面,市民们伴随他一齐哭嚎。

赫卡贝带着特洛伊妇女,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悲歌:

“咳,我的孩子;哦,我这不幸的女人!你去了,我将如何继续

生活,带着此般悲痛!?你,我的骄傲,无论白天和

黑夜,在这座城里;你,全城的栋梁,

特洛伊男子和特洛伊妇女的主心骨。他们像敬神

似地敬你;生前,你是他们无上的

荣光!现在,我的儿,死亡和命运已把你吞夺!”

她悲声诉说,泪流满面,但赫克托耳的妻子却还

不曾听到噩耗;此间无有可信之人登门,通报

她的丈夫站在城门外面,拒敌迎战的讯息。

其时,她置身高深的房居,在内屋里,制作一件暗红色的

双层裙袍,织出绽开的花朵。

她招呼房内发辫秀美的女仆,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使赫克托耳

离战回家,能用热水洗澡——

可怜的女人,她哪里知道,远离滚烫的热水,

丈夫已经死在阿基琉斯手下,被灰眼睛的雅典娜击倒。

其时,她已耳闻墙边传来的哭叫和哀嚎,

禁不住双腿哆嗦,梭子滑出手中,掉在地上。

她随即召呼发辫秀美的侍女,说道:

“快来,你们两个,随我前行;我要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

我已听到赫克托耳尊贵的母亲的哭声;我的双腿

麻木不仁,我的心魂已跳到嗓子眼里。我知道,

一件不幸的事情正降临在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们的头顶!

但愿这条消息永远不要传入我的耳朵;然而我却从

心底里担心,强健的阿基琉斯可能会切断他的归路,

把勇敢的赫克托耳,把他孤身一人,逼离城堡,赶往平原。

他恐怕已彻底消散了赫克托耳鲁莽的傲气——它总是

缠伴着我的夫婿——他从不呆在后面,和大队聚集在一起,

而是远远地冲上前去,挟着狂烈,谁都不放在眼里!”

言罢,她冲出宫居,像个发疯的女人,

揣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带着两名待女,紧跟在她后头。

她快步来到城楼,兵勇们聚结的地方,

停下脚步,站在墙边,移目探望,发现丈夫

正被拖颠在城堡前面,疾驰的驭马

拉着他胡奔乱跑,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

安德罗玛开顿觉眼前漆黑一片,

向后晕倒,喘吐出生命的魂息,甩出

闪亮的头饰,被甩出老远,

冠条、发兜、束带和精工编织的

头巾,金色的阿芙底忒的礼物,

相赠在她被夫婿带走的那一天——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把她带离厄提昂的家居,给了数不清的聘礼。

其时,她丈夫的姐妹和兄弟的媳妇们围站在她的身边,

把她扶起在她们中间:此刻的安德罗玛开已濒临死的边缘。

但是,当挣扎着缓过气来,生命重返她的躯体后,

她放开喉咙,在特洛伊妇女中悲哭嚎啕:

“哦,毁了,赫克托耳;毁了,我的一切!你我生来便共有同

一个命运——你,在特洛伊,普里阿摩斯的家居;我,

在塞贝,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

厄提昂的家居;他疼我爱我,在我幼小的时候。

咳,命运险恶的厄提昂,倒霉不幸的我——但愿他不曾把我养

育,经受人生的捶捣。

现在,你去了死神的家府,黑洞洞的大地

深处,把我撇在这里,承受哭嚎的悲痛,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你帮不了他,

赫克托耳,因为你已死去,而他也帮不了你的忙。

即使他能躲过这场悲苦的战争,阿开亚人的强攻,

今后的日子也一定充满艰辛和痛苦。

别人会夺走他的土地,孤儿凄惨的

生活会使他难以交结同龄的朋友。他,

我们的男孩,总是耷拉着脑袋,整日里泪水洗面,

饥肠辘辘,找到父亲旧时的伙伴,

拉着这个人的披篷,攥着那个人的衣衫,

讨得一些人的怜悯——有人会给他一小杯饮料,

只够沾湿他的嘴唇,却不能舒缓喉聘的焦渴;

某个双亲都还活着的孩子,会把他打出宴会,

一边扔着拳头,一边张嘴咒骂:

‘滚出去!你的父亲不在这里欢宴,和我们一起!’

男孩挂着眼泪,走向他那孤寡的母亲——

我的阿斯图阿纳克斯!从前,坐在父亲的腿上,

你只吃骨髓和羔羊身上最肥美的肉膘。

玩够以后,趁着睡眠降临的当口,他就

迷迷糊糊地躺在奶妈怀里,就着松软的

床铺,心满意足地入睡。现在,

失去了亲爱的父亲,他会吃苦受难,他,

特洛伊人称其为阿斯图阿纳克斯,‘城邦的主宰’,

因为只有你独身保卫着大门和延绵的墙垣。

但现在,你远离双亲,躺倒在弯翘的海船边;

曲倦的爬虫,会在饿狗饱啖你的血肉后,

钻食你那一丝不挂的躯体,虽然在你的房居里,叠放着

做工细腻、美观华丽的衫衣,女人手制的精品。

现在,我将把它们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

你再也不会穿用它们,无需用它们包裹你的躯体。

让衣服化成烈火,作为特洛伊男女对你的奠祭!”

她真情悲诉,热泪横流;妇女们凄声哀悼,哭诵应和。

 楼主| 发表于 2017-4-1 19:55:11 | 显示全部楼层

RE: 荷马史诗之《伊利亚特》第二十三卷

就这样,他们悲声哀悼,哭满全城。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回到船边和赫勒斯庞特沿岸,

解散队伍,返回各自的海船。惟有

阿基琉斯不愿解散慕耳弥冬人的队伍,

对着嗜喜搏战的伙伴们喊道:

“驾驭快马的慕耳弥冬人,我所信赖的伙伴们!

不要把蹄腿飞快的驭马卸出战车,

我们要赶着车马,前往帕特罗克洛斯

息身的去处,悲哭哀悼,此乃死者应该享受的礼遇。

我们要用挽歌和泪水抚慰心中的悲愁,

然后,方可宽出驭马,一起在此吃喝。”

言罢,全军痛哭嚎啕,由阿基琉斯挑头带领。

他们赶起长鬃飘洒的骏马,一连跑了三圈,围着遗体;

兵勇们悲哭哀悼,人群中,塞提丝催恿起恸哭的激情,

泪水透湿沙地,浸儒着战勇们的铠甲——如此

深切的怀念,对帕特罗克洛斯,驱赶逃敌的英壮。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别了,

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居!

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我说过,

我要把赫克托耳拉到这里,让饿狗生吞

撕咬;砍掉十二个青壮的脑袋,特洛伊人风火正茂的儿子,

在焚你的柴堆前,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恼!”

他如此一番哭喊,心中盘划着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一把撂下死者,任其头脸贴着泥尘,陪旁着墨诺伊提俄斯

之子的尸床。与此同时,全军上下,所有的兵勇,全部脱去

闪亮的铜甲,宽出昂头嘶叫的骏马,

数千之众,在船边坐下,傍临捷足的阿基琉斯的

海船,后者已备下丰盛的丧宴,

供人们食餐。许多肥亮的壮牛挨宰被杀,

倒在铁锋下,还有众多的绵羊和咩咩哀叫的山羊,一大群

肥猪,露出白亮的尖牙,挂着大片的肥膘。兵勇们

叉起肥猪,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鬃毛,

举杯接住泼倒而出的牲血,围洒在尸躯旁。

其时,阿开亚人的王者们将裴琉斯之子,

捷足的首领,引往尊贵的阿伽门农的住处,

好说歹说,方才成行——伴友的阵亡使他盛怒难消。

当一行人来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进而劝说

裴琉斯之子洗去身上斑结的污血,但

后者顽蛮地拒绝他们的规劝,发誓道:

“不,不!我要对宙斯起誓,对这位至高至尊的天神,

此举不当;不要让浴水碰洒我的头脸,在我做完这一切事情

之前:我要把帕特罗克洛斯放上燃烧的柴堆,垒土成莹,

割下头发,尊祭我的伴友——要知道,在我有生之日,

我的心灵再也不会经受如此的伤忧。

眼下,大家可以饱食我所厌恶的佳肴。明晨拂晓,

王者阿伽门农,你要唤起手下的兵众,

伐集薪材,备下死者所需的一切——

他借此上路,走向阴森、昏黑的地府。

这样,熊熊燃烧的烈火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出

我们的视野,而兵勇们亦能重上战场,他们必须前往的去处。”

他如此一番说道,众人肃静聆听,谨遵不违,

赶忙动手做饭,人人吃饱喝足,

谁也不曾少得应有的份额,委屈饥渴的肠肚。

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分手

寝睡,走入自己的营棚。然而,

裴琉斯之子却躺倒在惊涛震响的

海滩,粗声哀叫,在慕耳弥冬营地的近旁,

一片久经海浪冲击的空净之处。

睡眠模糊了他的头脑,甜美深熟的鼾息

赶走了心中的悲痛——快步追赶赫克托耳,朝着

多风的伊利昂,疲乏了他那闪亮的腿脚。

其时,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幽灵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如生前的音容和形貌,睁着那双明亮的

眼睛,裹着生前穿用的衫袍,

飘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

“你在睡觉,阿基琉斯?你已把我忘却——是否因我死了,

你就这样待我?我活着的时候,你可从来不曾有过疏忽。

埋葬我,越快越好;让我通过哀地斯的门户。

他们把我远远地挡在外面,那些个幽魂,死人的虚影,

不让我渡过阴河,同他们聚首,

我只能游荡在宽大的门外,死神的府居前。

我悲声求你,伸过你的手来;我再也

不会从冥界回返,一旦你为我举行过火焚的礼仪。

你我——活着的我——将再也不能坐在一起,离着我们

亲爱的伙伴,计谋商议;苦难的命运,

从我出生之日起,便和我朝夕相随,已张嘴把我吞咬。

你也一样,神一般的阿基琉斯,也会受到命运的催请,

例死在富足的特洛伊人的城墙下。我还有

一事要说,就此相告于你,恳求你的答从:

不要把我的遗骨和你的分葬,阿基琉斯,

我俩要合葬在一起,就像我们一起长大,在你的家里。

墨诺伊提俄斯把我带出俄普斯——其时,我还是个孩子——

领进你的家门,为了躲避一桩可悲的命案。

那一天,我杀了安菲达马斯的儿子——我真傻,

全是出于无意,起始于一场争吵,玩掷着投弄骰子的游戏。

那时候,车战者裴琉斯把我接进房居,

小心翼翼的把我抚养成人,让我作为你的伴从。

所以,让同一只瓮罐,你高贵的母亲给你的

那只双把的金瓮,盛装咱俩的遗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亲爱的兄弟,我的朋友,为何回来找我,

讲述这些要我操办的事情?没问题,

我会妥办一切,照你说的去做。哦,

请你再离近点,让我们互相拥抱,哪怕

只有短暂的瞬间——用悲伤的眼泪刷洗我们的心房!”

言罢,他伸出双臂,但却不能把他

抓抱;灵魂钻入泥地,像一缕清烟,

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喊叫。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大惊失色,

击打着双手,悲声叹道:“哦,我的天!

即使在死神的府居,也还有某种形式的存在,

人的灵魂和幻象,虽然他们没有活人的命脉。

整整一个晚上,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鬼魂

悬站在我的头顶,悲哭啼诉,告诉我要做的

一件件事情,形貌和真人一模一样!”

一番话在所有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黎明用玫瑰色的手指送来曙光,照射在他们身上,汇聚在

可悲的遗体周围,痛哭不已。其时,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命令兵勇们牵着骡子,走出各自的营棚,

上山伐木,由一位出色的人选带队,

墨里俄奈斯,骠勇的伊多墨纽斯的伴随。

兵勇们鱼贯出动,手握砍树的斧头

和紧打密编的绳索,跟行在骡子后头。

他们翻山越岭,走过倾斜的岗峦,崎岖的小道,

来到多泉的伊达,起伏的岭坡,

开始用锋快的铜斧砍伐,压上

全身的重量,放倒耸顶着叶冠的橡树,

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接着,阿开亚人劈开树干,

绑上骡背,后者迈出辗裂地层的

腿步,艰难地穿过林区,走向平原。

伐木者人人肩扛树段,遵照

温雅的伊多墨纽斯的伴从墨里俄奈斯的命令。

他们撂下肩上的重压,整齐地排放在滩沿,阿基琉斯选定的

位置,准备为帕特罗克洛斯和他自己,堆垒一座高大的坟茔。

他们从四面甩下堆积如山的树段,垛毕,

屈腿下坐,云聚滩沿。阿基琉斯

当即命令嗜喜搏战的慕耳弥冬人

扣上铜甲,并要所有的驭手把马匹

套入战车。众人起身穿披铠甲,

登上战车,驭者和他身边的枪手。

车马先行,大群步战的兵勇随后跟进,

数千之众。人流里,伙伴们扛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上面满盖着他们的头发——众人割下的发绺,抛铺在

他的身上。在他们身后,卓越的阿基琉斯抱起他的头颅,

嘶声痛哭——他在护送一位忠实的伴友,前往哀地斯的家府。

他们来到阿基琉斯指定的地点,

放下遗体,搬动树料,迅速垒起一个巨大的柴堆。

其时,卓越的、捷足的阿基琉斯突然想起另一件要做的事情。

他走离木堆,站定,割下一绺金黄色的头发——

长期蓄留的发丝,准备献给河神斯裴耳开俄斯的礼物——

心情痛苦沮丧,凝望着酒蓝色的大海,诵道:

“斯裴耳开俄斯,家父裴琉斯白白辛苦了一场,对你

许下此番誓愿:当我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将割发尊祭,举行一次盛大、神圣的

祭礼,宰杀五十头不曾去势的公羊,献给

你的水流,伴着你的园林和烟火缭绕的祭坛。

这便是老人的誓愿,可你却没有实现他的企望。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我将把头发献给帕特罗克洛斯,让它陪伴归去的英雄。”

言罢,他把发绺放入好友的

手心,在所有的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其时,太阳的光芒将会照射悲哭的人群,

要不是阿基琉斯当即站到阿伽门农身边,说道:

“阿特桑斯之子,你的命令在全军中享有

最高的权威。凡事都有限度,哭悼亦然。

现在,你可解散柴堆边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我等是死者最亲近的朋伴,我们会

操办这里的一切。可让各位首领逗留,和我们一起。”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当即下令解散队伍,让他们返回线条匀称的海船。

但是,主要悼祭者们仍然逗留火场,添放着木块,

垒起一个长宽各达一百步的柴堆,

带着沉痛的心情,把遗体置放顶面。

柴堆前,他们剥杀和整治了成群的

肥羊和腿步瞒珊的弯角壮牛。心胸豪壮的

阿基琉斯扒下油脂,从所有祭畜的肚腔,包裹尸躯,

从头到脚,把去皮的畜体排放在死者周围。

接着,他把一些双把的分装着油和蜜的坛罐放在伴友身边,

紧靠着棺床,哭叫着把四匹颈脖粗长的

骏马迅速扔上柴堆。高贵的

帕特罗克洛斯豢养着九条好狗,

他杀了其中的两条,抹了它们的脖子,放上柴堆;

他还杀了十二名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用他的铜剑,心怀邪恶的意念,把他们付诸柴火铁一般的狂烈。

然后,他放声哭叫,呼喊着心爱的伴友,叫着他的名字:

“别了,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

居!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这里

躺着十二个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焚化你的烈火将把他们烧成灰泥。至于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我不打算把他投放柴火——我要让犬狗把

他断裂!”

他如此一番威胁,但犬狗却不曾撕食赫克托耳,

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为他挡开狗的侵袭,

夜以继日,用玫瑰仙油涂抹他的身躯,

使阿基琉斯,在把他来回拖跑的时候,不致豁裂他的肌体。

福伊波斯·阿波罗从天上采下一朵黑云,

降在平原上,遮住死者息躺的

整块地皮,使太阳的暴晒不致

枯萎他的身躯、四肢和筋肌。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横躺的柴堆此时却不曾窜起火苗,卓越的

战勇、捷足的阿基琉斯由此想到还有一件该做的事情。

他站离柴堆,求告两飙旋风,

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许下丰厚的祭礼,

注满金质的盏杯,慷慨地泼洒美酒,恳求

他们快来,点发柴堆,以最快的速度

火焚堆顶的躯体。听闻他的祷告,伊里丝

带着信息,急速赶往强风歇脚的去处。其时,

风哥们正聚息在荡送狂飙的泽夫罗斯的家里,

享用主人摆下的食宴;伊里丝收住疾行的身姿,

站在石凿的门槛上。他们一见到伊里丝的身影,

马上跳将起来,争先恐后地邀请,请她坐在自己身边,

但她拒绝了他们的盛情,开口说道:

“不行啊,我必须赶回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埃西俄比亚人的疆土;他们正举行隆重的祀祭,

给不死的神祗;我必须享用我的份额,参加神圣的宴礼。

但是,我带来了阿基琉斯的祈愿,祷请波瑞阿斯和狂风怒号的

泽夫罗斯前往助信,许下丰厚的答祭,

要你们吹燃焚尸的柴堆,托着死去的

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全都围聚尸边,痛哭流涕。”

言罢,伊里丝动身离去。疾风一扫而起,

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响声,驱散风前的云朵,

以突起的狂飙扫过洋面,呼啸的旋风卷起

排空的激浪。他们登临肥沃的特洛伊地面,

击打着柴堆,卷起凶暴的烈焰,呼呼作响;

整整一个晚上,他俩吹送出嘶叫的疾风,

腾托起柴堆上的烈火;整整一个晚上,捷足的阿基琉斯

手拿双把的酒杯,从金兑缸里舀出一杯杯

醇酒,泼洒在地,透湿泥尘,

呼唤着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亡魂,

像一位哭悼的父亲,焚烧着儿子的尸骨,新婚的

儿郎,他的死亡愁煞了不幸的双亲——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焚烧着伴友的尸骨,痛哭不已,

悲声哀悼,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行在火堆的近旁。

这时,启明星升上天空,向大地预报

新的一天的来临,黎明随之对着大海,抖开金黄色的篷袍;

地面上,柴火已经偃灭,烈焰亦已收熄。

疾风掉转头脸,直奔家门,扫过

斯拉凯洋面——大海为之沸腾,掀起巨浪,悲吼哀鸣。

裴琉斯之子转身走离火堆,曲腿

躺下,筋疲力尽,心中升起香甜的睡意。

其时,阿特柔斯之子身边的人们汇成一堆,

迈步走来,喧嚷和芜杂之声吵醒了阿基琉斯。

他坐起身子,挺着腰板,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各位阿开亚人的首领——

首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我们

将收捡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遗骨,

要小心在意,虽然辨识并不困难:

他躺在柴堆中间,其他人则远离他的身边,

和马匹拥杂在一起,焚烧在火堆的边沿。

让我们把尸骨放入金瓮,用双层的油脂

封包得严严实实,直到我自己藏身哀地斯的那一天。

至于坟冢,我的意思,你们不必筑得太大,

只要看来合适就行。日后,阿开亚人可把它

添高加宽,那些有幸活下来的人们,在我

死后,在这些安着凳板的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人们动手办事,按照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意愿。

首先,他们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不放过每一束火苗;灰烬沾酒塌陷。

接着,他们含泪捡起灰堆中的白骨,温善的伙伴的遗骸,

用双层的油脂封包得严严实实,放入

金瓮,送进他的营棚,盖上一层轻薄的麻布;

随后,他们开始垒筑死者的坟茔。围着

焚尸的火堆,他们先垒起一堵石墙,然后填人松散的泥土,

堆起高高的坟冠。筑毕,他们转身离去。但是,阿基琉斯

留住他们,要他们就地坐下,黑压压的一片。

他搬出竞赛的奖品,从他的海船,有大锅、铜鼎。

骏马、骡子和颈脖粗壮的肥牛,还有

束腰秀美的女子和暗蒙蒙的灰铁。

首先,他为迅捷的车手设下闪光的奖品。

荣获第一名者,可带走一位女子,手工娴熟精细,

外加一只带耳把的铜鼎,容量大至二十二个

衡度;给第二名,他设下一匹未曾上过轭架的

母马,六岁口,肚里还揣着一匹骡驹。

为第三名,他设下一口精美的大锅,从未受过柴火的

炙烤,容量四个衡度,闪闪发光,一件簇新的精品;

给第四名,他设下两个塔兰同的黄金;

第五名的奖品是一只从未经受火烤的双把坛罐。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我已把奖品搬上赛场,正等候着驭手们领取。

当然,、倘若在祭办另一位英雄的丧事中举行车赛,

我自己定可把头奖争回营棚。

你们知道,我的马远比其他驭马快捷,

那两匹神驹,波塞冬送给家父

裴琉斯的礼物,而裴琉斯又把它们传给了我。

但今天,我不参赛,我的蹄腿风快的驭马也一样。

它们失去了一位声名遐迩的驭手,一个

好心的人,生前曾无数次地替它们擦洗,

在清亮的水流里,然后用松软的橄榄油涂抹鬃毛。

难怪它俩垂首位站,深情哀悼,长鬃

铺地,木然直立,带着沉痛的心情。

但是,你们其他人,不管是阿开亚人中的哪一个,只要

信得过自己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战车,现在即可各就各位!”

裴琉斯之子言罢,迅捷的驭手纷聚云集。

最先起身的是欧墨洛斯,民众的王者,

阿得墨托斯的爱子,出类拔萃的驭手。

继他而起的是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套着两匹特洛伊骏马,从埃内阿斯手下

强行夺来的战礼——而埃内阿斯本人则被阿波罗所教。

接着,人群里站起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

天之骄子,车轭下套着一对风快的好马,

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和他自己的波达耳戈斯。

厄开波洛斯,安基塞斯之子,把它给了阿伽门农,

作为一份礼物,使他免于跟着联军的统帅,进兵多风的伊利昂,

得以留居本地,享受丰裕的生活——宙斯给了他

丰足的财富,家住地域宽广的西库昂。

就是这匹母马,其时套用在墨奈劳斯车下,急不可待地试图扬

蹄飞跑。

第四位赛者此时起身套用长鬃飘洒的骏马,安提洛科斯,

奈琉斯心志高昂的儿男、王者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

这对驭马,蹄腿飞快,道地的普洛斯血种,

拉着他的战车。其时,奈琉斯站在他的身边,

对着心智敏捷的儿子,道出一番有益的嘱告:

“安提洛科斯,虽说你很年轻,却得到宙斯和阿波罗的

宠爱;他们已教会你驾车的全套本领。

所以,你并不十分需要我的指点;你早已掌握

如何驾车拐过标杆的技术。但是,你的

马慢,我以为这将是你获胜的一个阻碍。

你的对手,虽然驾着快马,但论驭马赶车的本领,

他们中谁都不比你高明。要

做到心中有数,我的孩子,善用你的

每一分技巧,不要让奖品从你手中滑掉!

一个出色的樵夫,靠的是技巧,而不是鲁莽。

同样,凭靠技巧,舵手牢牢把握快船的航向,

尽管受到风浪的冲袭,疾驰在酒蓝色的洋面上。

驭者撵赶对手,靠的也是技巧。

平庸的驭者,把一切寄托于驭马和战车,

大大咧咧地驱车拐弯,使马车大幅度地左右歪摇,

由于无力制驭奔马,只好看着他们跑离车道。

但是,高明的驭手,虽然赶着腿脚相对迟慢的驭马,

却总把双眼盯住前面的杆标,紧贴着它拐弯,

从一开始便收紧牛皮的缰绳,松放适时,

把握驭马的跑向,注意领先的对手。

至于转弯的标杆,本身已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

那是一截干硬的树桩,离地约有六尺之高,

可能是橡树,也可能是松树,还不曾被雨水侵蚀;

树干上撑靠着两块雪白的石头,一边一块。

此乃去程结束,回程开始之处,周围是一片舒坦的平野。

这东西或许是一座古坟的遗迹,

也可能是前人设下的一个车赛中拐弯的标记——

现在,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把它定为转弯的杆标。

你必须赶着车马,紧贴着它奔跑;与此同时,

在编绑坚实的战车里,你要把重心

略微左倾,举鞭击打右边的驭马,

催它向前,松手放出缰绳,让它用力快跑;

但对左边的驭马,你要让它尽可能贴近转弯的树桩,

使车的轮毂看来就像擦着它的边沿

一般——但要小心,不要真的碰上,

否则,你会伤了驭马,毁了车辆,

如此结果,只会让对手高兴,使自己脸上

无光。所以,我的孩子,要多思多想,小心谨慎。

如果你能紧紧咬住对手,在拐弯之处把他们甩下,

那么,谁也甭想挣扎补救,谁也不能把你赶上,

哪怕你后面的对手赶着了不起的阿里昂,

阿得瑞斯托斯的骏足,神的后裔,

或劳墨冬的良驹,特洛伊最好的奔马。”

言罢,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坐回自己的

位置;他已把赛车须知的要点,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第五位动手套车的赛者是墨里俄奈斯。

他们登上马车,把阄石扔进头盔。阿基琉斯

摆手摇动,安提洛科斯、奈琉斯之子的石阄

首先出盔落地;接着,强有力的欧墨洛斯拈中他的车道,

再接着是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墨里俄奈斯拈中了他的位置,其后,狄俄墨得斯,

他们中远为杰出的佼佼者,拈得第五个起跑的车位。

他们在起点上横队而立,阿基琉斯指明了转标的位置,

老远地竖立在平原上,并已派出一位裁判,

神一样的福伊尼克斯,他父亲的帮手,

观记车赛的情况,带回真实的报告。

其时,赛手们全都高悬起马鞭,

猛击马的股脊,高声喊叫,催马

向前。奔马直冲出去,撒蹄平野,

顷刻之间,便把海船远远地抛甩。

胸肚下,泥尘升卷飞扬,像天上的云朵或旋滚的风暴;

颈背上,长鬃飞舞,顺着扑面的疾风。马车疾驶向前,

时而贴着养育我们的土地迅跑,

时而离着地面飞滚腾跃;驭手们

站在车里,揣着怦怦闪跳的心房,

急切地企盼夺取胜利,人人吆喝着自己的

驭马,后者蹽开蹄腿,穿过泥尘纷飞的平原。

但是,当迅捷的快马踏上最后一段赛程,

朝着灰蓝色的大海回跑时,驭手们全都竭己所能,

各显身手;赛场上,驭马挤出了每一分腿力。转眼之间,

菲瑞斯的孙子欧墨洛斯、驾着那对捷蹄的快马,抢先

跑到前头,后面跟着狄俄墨得斯的两匹儿马,

特洛伊良驹,紧紧尾随,相距不远,

似乎随时都可能扑上前面的战车,

喷出腾腾的热气,烘烤着欧墨洛斯的脊背和

宽阔的肩膀,马头几乎垂悬在他的身上,飞也似地紧追不舍。

其时,狄俄墨得斯很可能迎头赶超,或跑出个胜负难分的

局面,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于对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的怨恨,打落他手中的马鞭。

看着欧墨洛斯的牝马远远地冲到前头,

而自己的驭马则因为没有皮鞭的催赶而腿步松弛,

驭手心头愤恨,泪水夺眶而出。然而,

雅典娜眼见了阿波罗对图丢斯之子的

调弄,飞降到兵士的牧者身边,

交还他的马鞭,把勇力注入驭马的身腿。

然后,女神挟着愤怒,追赶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砸烂车前的轭架——驭马偏向分离,

奔跑在车道的两边,车杆跌磕碰撞,把欧墨洛斯

甩出车身,扑倒在轮圈旁,

擦烂了手肘、嘴唇和鼻孔,

额头上,眉毛一带,摔得皮开肉绽。两眼

泪水汪汪,粗大的嗓门此时窒息哽塞。

其时,图丢斯之子驾着蹄腿飞快的驭马,绕过

对手的马车,猛冲向前,把其他人远远地抛在后头——雅典娜

已给驭马注入勇力,使驭手争得光荣。

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跑在他的后面。

安提洛科斯,此时名居第三,对着他父亲的驭马喊道:

“加油哇,你们两个!快跑,越快越好!我并不

想要你们和领头的那对驭马竞比,

车术高明的狄俄墨得斯的骏马,因为雅典娜

已给它们迅跑的勇力,让驭者争得光荣。

但是,我要你们加快速度,追赶阿特柔斯之子的驭马,

不要让它们把你们抛在后头;否则,埃赛——别忘了,它是一

匹骒马——

会把你们羞得无地自容!你们落后了,勇敢的驭马,为什么?

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不会再给你们

我要警告你们,此事不带半点虚假:

抚爱;相反,他会立时宰了你俩,用锋快的铜刀,

倘若因为你们的怠懈,我们得了次等的酬奖!

还不给我紧紧咬住它们,跑出最快的速度,

我自己亦会想方设法,我有这个能耐,从旁

挤到他的前头,在路面变窄的地段——他躲不过我的追赶!”

安提洛科斯言罢,驭马畏于主人的呵斥,

加快腿步,猛跑了一阵。突然,骠勇犟悍的

安提洛科斯看到前面出现一段狭窄的车道,

一个崩裂的泥坑积聚的冬雨蓄涌

冲刷,在那一带破开了一片塌陷的路面。其时,

墨奈劳斯驱马驶近毁裂的地段,试图单车先过所剩的残道,

但安提洛科斯却把腿脚风快的驭马整个儿

绕出路面,复而转插回去,紧贴着对手追赶;

阿特柔斯之子心里害怕,对着他高声呼喊:

“安提洛科斯,你这也叫赶车?简直像个疯子!赶快收住你的

驭马!此地路面狭窄,但马上即会宽广舒坦。

小心,不要碰撞,毁了你的车马!”

他如此一番警告,但安提洛科斯却赶得更加起劲,

举鞭催马,以求跑得更快,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

像一块飞旋的投饼跑过的距程,出自臂膀的运转,

掷者是一位年轻的小伙,试图估量自己的膂力——在此段

距离内,他俩一直平行竞驰;其后,阿特柔斯之子的牝马

渐渐落到后头,因他主动松缓催马向前的劲头,

担心风快的驭马会在道中相撞,

翻倒编绑坚固的战车,而车上的驭手

则会一头扑进泥尘,连同他们的挣扎和求胜的希望。

对着超前的驭手,棕发的墨奈劳斯破口大骂:

“安提洛科斯,天底下找不到比你更好毒的无赖!

跑去吧,该死的东西!阿开亚人全都瞎了眼,以为你是个通情

达理之人。

但即便如此,你也休想拿走奖品,除非你发誓诅咒!”

言罢,他又转而对着自己的驭马,嚷道:

“不要减速,切莫停步,虽然你们心里充满悲痛!

它们的膝腿不如你们的强健,用不了多久

便会疲乏酥软——闪烁着青春的年华已不再属于它们!”

听到主人愤怒的声音,驭马心里害怕,

加快腿步,很快便接近了跑在前面的对手。

其时,阿耳吉维人汇聚赛场,坐地

观望;平原上,骏马撒蹄飞跑,穿行在飞扬的泥尘里。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首先眺见回程的驭马,

离着众人,坐在一个高耸和利于看视的了望点上,

听到远处传来的喊叫,并已听出这是

谁的声音;他还看到一匹儿马,领先跑在前头,

引人瞩目,通身栗红,除了前额上的

一块白斑,形状溜圆,像盈满的月亮。伊多墨纽斯

站起身子,对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全军中是否只有我,还是你们大家也行,才能眺见

奔马的踪影?现在看来,跑在头里的似乎已是另一对驭马,

由另一位赛者驾驭。欧墨洛斯的牝马一定在

平原的什么地方遇到了伤心的事情——去程之中,它们可是

我曾看着它们转过桩杆,跑在前头,但

现在却找不到它们的踪影,虽然我睁大眼睛,

搜视过特洛伊平原的每一个角落。一定是

驭手抓不住缰绳,在树桩一带

失去控制,使驭马转弯不成,

就在那里,我想,他被摔出败毁的马车,

驭马惊恐万状,腾起前蹄,跑离车道。

站起来,用你们的眼睛看一看,我辨不太清楚

整个赛况,但跑在最前面的似乎是

那位出生在埃托利亚,现在统治着阿耳吉维人的王者,

调驯烈马的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其时,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粗鲁地呵斥道:

“伊多墨级斯,为何总爱大话连篇?蹄腿轻快的

骏马还远离此地,在那宽广的平野上迅跑。

你肯定不是全军中年纪最轻的战勇,

而你脑门上的那双眼睛也绝对不比别人的犀利。

但是,你总爱唠唠叨叨地口出狂言——你最好不要

大话说个没完,当着那些比你能说会道的人的脸面!

跑在头里的驭马还是原来的两匹,欧墨洛斯的

牝马,其人正手执缰绳,站在它们的后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王者怒火中烧,答道:

“埃阿斯,骂场上的英雄,愚不可及的蠢货!除此而外,

你固执顽蛮,是阿耳吉维人中最低劣的笨蛋!

来吧,让我们许物打赌,一只铜鼎或一口大锅,

请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见证仲裁,看看哪对

驭马领先——在你拿出东西的时候,你就会知晓这一点!”

他言罢,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站起身子,

怒火中烧,以狠毒的辱骂回报。其时,

这场纠纷还会升温加热,若不是

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对他们说道:

“够了,埃阿斯和伊多墨纽斯,不要再喊出

恶毒的言词,互相攻击谩骂!现在可不是喧嚣的时候。

倘若有人如此厮闹,你等自己亦会怒火满腔。

还是坐下吧,和众人一起,目视奔跑的

驭马,它们正奋力拼搏,争夺胜利,瞬息之间

便可跑回此地。那时,你俩即可亲眼目睹,阿耳吉维人的

驭马中,哪一对跑抢第一,哪一对名列第二。”

与此同时,图丢斯之子正以冲刺的速度,对着终点跑来,

不停地挥动皮鞭,抬肩抽打驭马,后者

高扬起蹄腿,对着终点,跑得更加欢快。

马蹄卷起纷飞的尘土,夹头夹脑地扑向赶车的驭手,

包着黄金和白锡的战车疾行在

腾跃的马蹄后,平浅的泥尘上,

滚动的车轮没有留下明晰的辙痕——

驭马像追风似地扫过终点。狄俄墨得斯勒住骏马,

在聚场的中心,如雨的汗水纷纷滴洒,

掉落泥尘,从它们的脖颈和胸腿。

驭手随即跳下闪光的马车,把

马鞭倚放在轭架前。强健的塞奈洛斯

毫不怠慢,在狄俄墨得斯卸马之时,

快步跑去,拿过奖品,把那名女子和

安着耳把的铜鼎交给心志高昂的伙伴,带回营盘。

接着,奈琉斯的后代安提洛科斯驱马跑完全程,

赶过了墨奈劳斯,不是靠速度,而是凭狡诈。

然而,墨奈劳斯仍然赶着快马,紧紧追逼,

所隔距离只有像从车轮到驭马之间那么一点:驭马奋蹄疾跑,

拉着主人和战车,穿越在平旷的原野,

马尾的梢端擦扫着滚动的

轮缘——车轮紧追不放,飞滚在舒坦的

平原,二者之间仅隔着狭窄的空间。就像这样,

墨奈劳斯跑在家勇的安提洛科斯后面,

差距也只有这么一点。起先,落后的距离相当于摔饼的

一次投程,但他奋起直追,缩短了距离,

长鬃飞舞的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抖开追风的蹄腿。

其时,倘若跑程更长一些,墨奈劳斯

便可把他甩在后头——这样,他们就无须为此多言。

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刚勇的伴从,继光荣的

墨奈劳斯之后跑至终点,拉下的距离,等于枪矛的一次投程。

他的驭马,虽说鬃发秀美,却是腿步最慢的一对,

而他自己亦是赛者中最次劣的驭手。

最后抵达的是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拖着漂亮的马车,催赶着走在前头的驭马。

见此情景,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伶悯,

起身站在阿耳吉维人中间,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一位最好的驭手,赶着飞跑的快马,以末名告终。

这样吧,让我们给他一份奖品,该得的份子——

二等奖;一等头奖要给图丢斯的儿子。”

阿基琉斯如此说道,他的主张得到众人的赞同。

如此,他就准备让阿得墨托斯之子牵走母马,

若非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起身争辩,面对裴琉斯的男儿,说道:

“阿基琼斯,倘若你真的这么做了,

我将非常生气!你打算转手我的奖品,

考虑到他的战车和快马受到伤损,还有他自己,

一位车技出众的驭手。他应该祈求长生不老的

神仙——这样,他就不会落在所有驭者的后面!

但是,如果你可怜他,喜欢他,那也可以,

你的营棚里有的是黄金、青铜、

肥羊、女仆和蹄腿风快的骏马。以后,你可

从里头拿出一份更丰厚的奖品,赏送此人,

亦可马上兑现,赢获阿开亚人的称颂。

至于这匹母马,我决然不会放弃;谁想把它带走,

那就让他上来,和我对打,用他的双手!”

他如此一番争议,但阿基琉斯,卓越的捷足者,出于对

他的喜爱,脸上绽开了笑容,对他钟爱的伙伴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安提洛科斯,你要我从住处搬出另一件东西,

作为和解纠纷的礼物,送给欧墨洛斯,我愿按你说的做来。

我要给他一件胸甲,剥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战礼,

青铜铸就,甲边镶着闪亮的

白锡。此份礼物,自会得到他的珍重。”

言罢,他让亲密的伴友奥托墨冬

速回营棚,拿取胸衣,后者携甲回归,

放在得主手里;欧墨洛斯高兴地收下了赏礼。

其时,墨奈劳斯,压着心头的楚痛,站起身子,

怀着对安提洛科斯难以消泄的怨愤。使者

把权杖放在他的手里,召呼阿耳吉维人肃静

聆听。他挺胸直立,神一样的凡人,高声嚷道:

“安提洛科斯,过去,你是个头脑清楚的人;可现在,瞧你都干

了些什么蠢事!

你损毁了我的车技,滞阻了驭马的腿步——你,

赶着奔马,强行冲挤,虽然和我的骏马相比,它们的速度实在

不值得一提。

来吧,阿耳吉维人的统治者,军队的首领,

现在,请你们给我俩评个理,不要徇私偏袒,

使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日后不致以误谈传世:

(墨奈劳斯击败了安提洛科斯,通过欺骗,

带走那匹母马——他的驭马腿脚远不如对手的迅捷,

但他凭靠权势和地位,掠取了那份奖品。)

这样吧,还是让我自己处置这件事情。我想,达奈人中

谁也不会对我指控责备;我将公平办事。

宙斯钟爱的安提洛科斯,你过来,循行我们的规矩。

站在你的车马前,紧握你刚才

赶马的那根细长的皮鞭,

把手放在驭马上,对着环绕和震撼

大地的神明起誓:你不曾用歪邪的手段,挫阻我的马车!”

听罢这番话,聪颖的安提洛科斯答道:

“别说了,我的王爷。我比你年轻许多,

墨奈劳斯,而你比我年长,是个更了不起的人。

你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总爱逾规越矩;

他心思敏捷,无奈判识肤浅。所以,

愿蒙你的海量,容我让出那匹已经争获的母马,

心甘情愿地交到你的手里。倘若你还想要取比这更好的东西,

从我的库存,我将马上取来,高兴地奉送

给你,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不愿日后失去

你的宠爱,盟发虚伪的誓证,当着神的脸面。”

言罢,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的儿子把母马牵到

墨奈劳斯身边,交在他的手里。后者的愤怒

此时烟消云散,像晨露滋润谷穗一般,

在那茎秆拥立、谷浪翻滚的时节——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你的心田已被平慰松软。

他开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安提洛科斯,现在,我愿消泄怨愤,同你握手言欢,

谅你过去一向稳重谦顺。只是今天,

这一回,年轻人的粗莽压服了你的敏慧。

不过,下次可要小心,不要欺诈地位比你更高的首领。

其他阿开亚人,谁都甭想仅凭三言两语,平慰我的心灵。

但你却不同——为了我,你长期苦战,历经磨难,

偕同你那高贵的父亲,还有你的兄弟。

我愿接受你的恳求,甚至还愿给你这匹

母马,虽然它是我的所有,以便让众人知道,

我的为人既不固执,也不傲慢。”

言罢,他把母马交给诺厄蒙、安提洛科斯的伙伴

牵走,自己则拿了那口闪亮的大锅。

墨里俄奈斯名列第四,拿走了两个

塔蓝同的黄金;尚剩第五份奖品,那只带着两个

手把的坛罐,没有得主。拿着它,阿基琉斯走过

集聚的阿耳吉维群队,捧给奈斯托耳,站在他的身边,说道:

“收下这个,老人家,把它当做珍宝收藏,

作为一个纪念,对帕特罗克洛斯的葬礼。从今后,在阿耳吉

维人的群伍里,你将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我给你这件奖品,

作为一份赠送的礼物,因为你再也不会参加竞斗,无论是

拳击还是摔跤,无论是旷场上的投枪,还是

撒开腿步的奔跑——年龄的重压已在弯挤你的腰背。’”

他如此一番说道,把礼物放在奈斯托耳手里,后者

高兴地收取接纳,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是的,孩子,你的话句句都对。

我的膝腿已不太坚实,亲爱的朋友,我的脚杆也一样;

我的手臂已不如从前强壮,已不能轻松地随着肩头挥甩。

我真想重返青壮,像以前那样,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

力气——那时,厄利斯人正忙着埋葬王者阿马仑丘斯,

在布普拉西昂;他的儿子们亦以举办竞赛奠祭先王。

那地方,厄利斯人中,谁也不是我的对手,就连在

我们普洛斯人或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中,情况也一样。

拳击中,我打翻了克鲁托墨得斯,厄诺普斯之子;

摔跤中,我撂倒了和我对阵的普琉荣人,安凯俄斯;

赛跑中,我击败了伊菲克洛斯,哪怕他快腿如飞。

我的枪矛超出了波鲁多罗斯和夫琉斯的投程。

只是在车赛中,我输给了阿克托耳之子——

仗着人多,硬抢在我的前头,拼命似地想要

夺取胜利,因为最丰厚的奖品留给了此项比赛的胜者。

他俩孪生同胞,一个紧握缰绳,是的,

紧紧握住缰绳,另一个举鞭抽赶驭马。

这便是我,从前的我。现在,此类竞斗要让当今的

青壮承担;至于我,我得顺从痛苦的晚年,接受

它的规劝。但过去,我确是闪耀在豪杰中的一颗明星。

去吧,继续进行葬礼中的竞赛,奠祭死去的伴友。

我接受你的礼物,感谢你的盛情。我真高兴,

你没有忘记我的友谊,不失时机地

表示对我的尊敬,阿开亚人中,我应该享受的荣誉。

为了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愿神祗给你带来幸福,使你欢悦!”

奈斯托耳言罢,裴琉斯之子,带着赞词的余音——

他静静地听完奈斯托耳的每一句赞颂——穿过大队的

阿开亚兵勇,搬出奖品,准备开始下一项比赛:包孕痛苦的

拳击。他牵出一头壮实的骡子,系绑在竞比场上,

六岁的牙口,从未上过轭架,那类最难套驭的

犟种。他还拿出一只双把的酒杯,赏给负者的奖品。

其时,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桑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现在,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竞夺这些奖品,

举起拳头拼搏!谁要能受阿波罗的

助信,击倒对手,并得到全体阿开亚人的见证,

我们就让他拉走这匹吃苦耐劳的骡子,带往自己的营棚。

那只双把的酒杯将给败下拳场的赛手。”

他言罢,人群中站起了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

帕诺裴乌斯之子、精于拳击的厄裴俄斯。

他手搭吃苦耐劳的骡子,开口嚷道:

“谁想领走这个双把的酒杯,就让他上来吧!

告诉你们,阿开亚人中谁也甭想把我放倒,用他的拳击,

带走这头骡子——我是无敌的拳手!战场上,

我不是一流的兵勇,然而,这又

怎么样呢?谁也不能样样上手精通。

老实告诉你们,而此事确会发生,

我将撕裂对手的皮肉,捣碎他的骨头!

让他的亲友缩挤在拳场的一边,

以便在我的拳头将他砸倒之后,把他抬走!”

他言罢,众人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只有欧鲁阿洛斯起身应战,神一样的凡人,

塔劳斯之子、王者墨基斯丢斯的儿子,

其父曾前往塞贝,在过去的年月,俄底浦斯刚死不久的时候,

置身奠祭死者的竞赛,击败了所有的卡德墨亚人。

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充当欧鲁阿洛斯的帮办,鼓励他

奋勇搏击,衷心希望他赢得这场拳斗。

首先,他替拳手系上腰带,然后,

包住手指的关节,用切割齐整的皮条,取自漫步草场的

壮牛。两位拳手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面对面地摆开架势。一时间,粗壮的臂膀

来回伸缩,绷硬的拳头交相挥舞,

牙齿咬出可怕的声响,汗水淋湿了

每一块肌腱。神勇的厄裴俄斯抓住时机,趁他

眼神偏闪的瞬息,一拳暴中他的脸面,打得他

摇摇晃晃,闪亮的膝腿瘫软酥蜷。

像一条海鱼,跃出经受北风拂荡的水面,

复又扑入水草丛生的浅滩,被一峰乌黑的水浪涌埋吞噬——

欧鲁阿洛吃不不住拳头的重击,瘫倒在地,心胸豪壮的

厄裴俄斯伸出双臂,把他扶站起来。亲密的伴友们

举步向前,把他架出拳场,后者拖着双腿,

口吐浓浊的鲜血,脑袋耷拉在一边。

伙伴们把他架到群队的集聚点,见他仍然昏迷不醒,

走上前去,替他领回那只双把的杯盏。

其时,裴琉斯之子随即又拿出两份奖品,为第三项

比赛,充满痛苦的摔跤,陈放在达亲人面前。

优胜者可得一只巨大的铜鼎,架在火上的炊具,

按阿开亚人自己估掂,值得十二头肥牛的换价。

给比赛中的输者,他带出一名女子,精熟多种

手工活计,置放在人群里,价值四头肥牛。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吧,要两个人,争夺此项比赛的奖品!”

话音刚落,人群里站起了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俄底修斯随即起身,足智多谋的精英。

两人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紧紧抓住对方粗壮有力的臂膀,像紧扣

在一起的椽子,一位著名工匠的手艺,在一座

高耸的房居,它的屋顶,抵挡疾风的吹扫。

壮士的脊背发出嘎嘎的声响,承受着大手粗狂的攥压

和推搡,汗水淋淋,倾盆而下,胁面里,

肩头上,暴出一条条血痕,青紫、通红——

他们拼出全身的力气,争夺

竞赛的胜利和那口精工制铸的鼎锅。

俄底修斯扳不倒埃阿斯,把他扔倒在地,而埃阿斯

也同样做不到这一点——俄底修斯的巨力推抵着他的进逼。

看着他俩相持竞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产生了腻烦情绪;

终于,埃阿斯,忒拉蒙高大魁伟的儿子,高声嚷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代,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动手吧,

把我提抱起来;要不,我就会把你提抓;成败由宙斯定夺!”

言罢,埃阿斯举起俄底修斯,但后者有的是制人的

招数,从后面一脚端中膝窝,松软了

他的筋腱,仰面翻倒在泥地里;俄底修斯

顺势扑压在他的胸脯上。人们凝目观望,惊诧不已。

接着,历经磨难的斗士、卓越的俄底修斯试图抱举埃阿斯,

但只能稍稍推动他那硕大的身躯,却不能把他

抱离地面。于是,他用膝盖顶弯他的腿窝,一起

倒下,身背相贴,翻滚在泥尘里。其时,

他们会跳将起来,开始第三轮角斗,

要不是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制止了这场混战:

“停止搏斗!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你俩并立第一,即可均分奖品,

退回原地,以便让其他阿开亚人竞斗拼比。”

阿基琉斯一番劝说,二位听得真切,谨遵不违,

抹去身上的灰泥,穿上自己的衫衣。

裴琉斯之子随即拿出另一批奖品,赏给竞跑的参赛者。

一只银制的兑缸,一件工艺精湛的珍品,只能容纳

六个衡度,但瑰丽典雅,精美

绝伦,由技艺高超的西多尼亚工匠手制,

经菲尼基商人运过水势深森的大洋,

停泊在索阿斯的港口,作为礼物,晋献给国王。

欧奈俄斯,伊阿宋之子,把它给了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赎回沦为奴隶的鲁卡昂,普里阿摩斯之子;现在,

阿基琉斯把它作为奖品,纪念自己的伴友,

赏给步跑中腿脚最快的赛手。给荣获第二的赛者,

他还设下一头硕大的肥牛,挤着鼓鼓囊囊的油膘,

另有半塔兰同黄金,归赏名列最后的赛者。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赛者!”

随着喊声,人群里跳起了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

还有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接着,奈斯托耳之子

安提洛科斯亦起身参赛,年轻人中首屈一指的快腿。

他们站在起跑点上,阿基琉斯指明了转弯的标杆。

赛场从起点向前延伸,俄伊琉斯之子

很快便抢到了前头,但卓越的俄底修斯

紧追不放,所隔之距近得就像线杆离着织女的

前胸——束腰秀美的女子轻轻地带过线杆,

把线轴穿过经线,将线杆拉得更近,对着自己的

胸怀。就像这样,俄底修斯跑在他的后面,紧紧追赶,

踏着前者的脚印,在扬起的泥尘落地之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大口喘着粗气,喷吐在埃阿斯的后脑勺上,

蹽开腿步,迅猛追跑,阿开亚人全都放声叫喊,

纵情欢呼,为他加油鼓劲,催他紧追快赶,夺取胜利。

然而,当他们跑人最后一段赛程,俄底修斯便在

心里默默祈祷,对眼睛灰蓝的雅典娜说道:

“听我说,女神,帮我一把,加快我的腿步!”

他如此一番愿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舒松他的四肢,他的腿脚和双臂。

当他们进入冲刺阶段,为了争夺那份奖品,

雅典娜绊倒了快跑中的埃阿斯,后者偏腿

滑倒在粪堆里,粗声吼叫的祭牛的泻物——

捷足的阿基琉斯宰了它们,祭祀好友帕特罗克洛斯。

埃阿斯的嘴和鼻孔里塞满了牛粪,眼睁睁地看着对手

赶过他的身边,第一个冲向终点——神勇、坚忍的

俄底修斯拿走兑缸,把肥牛留给了光荣的埃阿斯。

他站在那里,双手抓住漫步草场的肥牛,它的一支犄角,

吐出嘴里的牛粪,对着阿耳吉维人嚷道:

“臭死我了,呸!那位女神败毁了我的冲刺;她总是

站在俄底修斯身边,就像是他的亲娘,助佑着自己的宝贝。”

他如此一番解说,逗得全场的阿开亚人捧腹大笑。

其时,安提洛科斯走上前去,拿走属于他的末奖,

咧嘴嘻笑,对着身边的阿耳吉维伙伴,打趣地说道:

“让我告诉你们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的朋友们:

神们一如既往,今天也仍然偏爱着年长之人。你们瞧,埃阿斯

比我年长,但只大那么几岁,而这位俄底修斯,

他是上一个世代的人,一位旧时的前辈——

然而,按人们的说道,是位老当益壮的人物。阿开亚人中,

谁也跑不过他的快腿,除了推一的例外,我们的阿基琉斯。”

他如此一番说道,赞美捷足的裴琉斯之子,

后者针对他的话语,开口答道:

“你的赞誉,安提洛科斯,不会没有回报,

我将再给你半塔兰同黄金,作为附加的酬赏。”

言罢,他把黄金放入安提洛科斯手中,后者高兴地收下了

赏礼。

接着,裴琉斯之子提来一枝投影森长的枪矛,置放在

比赛的场圈,随之放下一面盾牌和一顶头盔,在枪矛的边沿,

萨耳裴冬的装备,帕特罗克洛斯剥取的战礼。

阿基琉斯挺身站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上来竞夺这些奖品。

披上你们的铠甲,抓起裂毁皮肉的铜枪,

面对面地交手,近战扑击。哪位斗士

首先刺中对手白亮的皮肉,捅穿

衣甲,扎出黑血,触及内脏,

我将赏他这把漂亮的斯拉凯利剑,

把上缀铆着银钉,我的战礼,夺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躯体。

但是,二位可共享这些甲械;此外,

我们将盛宴营棚,款待离场的壮汉。”

听罢此番催励,人群里站起了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以及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他们分别在人群的两头披挂完毕,

走入赛场的中间,带着格杀的狂烈,

射出凶狠的目光,阿开亚人无不惊赞诧异。

两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对打扑杀,

凶猛进击,一连三次。埃阿斯

出枪击中狄俄墨得斯边圈溜圆的盾牌,

但未能捅开皮肉——护身的胸甲挡住了枪尖。

其时,图丢斯之子从硕大的盾面上频频出手,

闪亮的枪尖时时出现在对手喉管的边沿;

阿开亚观众见此情景,担心埃阿斯的安全,

高声呼喊,要他俩停止打斗,均分奖品。

但英雄阿基琉斯拿起那柄硕大的战剑,给了

狄俄墨得斯,连同剑鞘和切工齐整的背带。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大块生铁,

曾是强健的厄提昂投扔的物件;以后,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杀人劫物,

连同其他财宝,一起船运归来。

他挺身直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人!

谁能获胜得奖,这块生铁,够他使用五个

连转的整年——虽说他那丰足的田庄远离着我们

置身的海岸——他的收手和农人再也不必因为

缺铁面进城人镇,这一块东西一时半下可耗用不完。”

听罢这番话,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挺身站立,

另有身强力壮的勒昂丢斯,神一样的凡人,以及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和卓越的厄裴俄斯。

他们依次站成一行,卓越的厄裴俄斯拿起铁块,

转动身子,甩手投扔,引出阿开亚人爆发的哄笑。

接着,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代,挥手投掷;

再接着是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甩开粗壮的臂膀,落点超过了地上所有的痕标。

其时,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伸手抓起铁块,

扔出了整个投场,距程之远,就像牧牛人

摔出的枝杖,旋转着穿过空间,飞过

食草的牛群——全场的阿开亚人为之欢呼喝彩。

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的伴友跳将起来,

抬着王者的奖品,走向深旷的海船。

其时,阿基琉斯又拿出一些灰黑的铁器,作为弓赛的乡

他设下二十把铁斧,分作双刃和单刃两种,

各十把,树起一杆船桅,在远处的沙滩,

取自乌头的海船。然后,用一根细绳套住

鸽子的小腿,一只胆小的野鸽,绑在尾端,挑战人群里的

弓手,射落这个活靶:“击落野鸽的射手,

可以拿走所有的双面铁斧!然而,

倘若有人没有击中鸽子,但却射断了绳线——很自然,

他是个输者——仍可拿走这些单刃的斧片。”

他言罢,人群里站起了强有力的王者丢克罗斯

以及伊多墨纽斯骁勇的伴从墨里俄奈斯。

他们投入阄石,摇动青铜的盔盖,

丢克罗斯拈得先射之利,运开臂膀,

射出一枚羽箭,但却没有对弓箭之王许愿,

答应敬办隆重的牲祭,用头胎的羔羊。

所以,他未能箭穿飞鸽,只因阿波罗不想让他如愿,

但还是击中鸽脚边的绳线,嗖嗖嘶叫

的羽箭切断长绳,野鸽

展翅疾飞,直冲云天,留下拴脚的绳头,

朝着泥地荡垂。阿开亚人发出赞赏的呼声。

趁着丢克罗斯瞄准的当口,墨里俄奈斯早已拿好

一枚羽箭;眼下,他心急火燎,一把抓过前者手里的弯弓,

不失时机地许下心愿,对远射手阿波罗,

答应举办隆重的祀祭,用头胎的羔羊。

他瞄见那只胆小的野鸽,振翅在云层下,

飞转盘旋,引弦开弓,正中鸟翅下的要害;

羽箭穿过乌体,坠落空间,掉在

墨里俄奈斯脚边。但鸽鸟却

摔落在木杆的顶端,取自乌头海船的桅杆,

低垂着脑袋,扑闪的翅膀此时松垮疲软;魂息

飘离它的腿脚,就在霎那之间。它从桅顶

坠入,平躺在地面。人们注目凝望,惊诧不已。

其时,墨里俄奈斯拿起所有十把双刃的铁斧,

而丢克罗斯则拿起单刃的斧头,返回深旷的海船。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杆投影森长的枪矛

和一口未曾受过柴火烧烤的大锅,锅面上花开朵朵,

等同于一头牛的换价,放在赛圈里面。投枪手们起身直立:

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以及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强有力的伙伴。

然而,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此时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我们全都知道,你远比我们强健:

你是最好的枪手,臂力之大,全军无人可及!

拿着这份头奖,回返深旷的海船。

此外,如果你赞成同意,我们将把这枝枪矛

赏给壮士墨里俄奈斯——这些便是我的议言。”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不予辩违。

于是,阿基琉斯把铜枪给了墨里俄奈斯,而英雄

阿伽门农则把大锅交给使者塔尔苏比俄斯,一件闪光的奖品。

 楼主| 发表于 2017-4-1 19:59:28 | 显示全部楼层

RE: 荷马史诗之《伊利亚特》第二十四卷

竞赛结束,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

快船,心里想着吃喝和

甜美的睡眠。惟有阿基琉斯仍在

哀声哭泣,怀念心爱的伴友,所向披靡的睡眠

此时却难以使他就范。他辗转翻滚,

念想着帕特罗克洛斯,他的强健和刚勇的人生,回想着

他俩并肩打过的每一场战斗——他可是没有少吃苦头,

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越汹涌的洋流。

他回忆着这些往事,泪如泉涌,满地翻滚,

时而侧卧,时而仰躺,时而头面

紧贴着沙层。然后,他直挺起身子,

精神恍惚,迈开腿步,沿着海滩行走。黎明

把曙光撒向滩沿,照亮了大海,映人了阿基琉斯的眼帘。

其时,他把快马套入车前的轭架,

将赫克托耳的尸躯绑在车后,赶马拉车,

绕着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子,他的坟茔,连跑

三圈,然后走入营棚休息,把尸体扔在地上,

四肢摊展,头脸贴着泥尘。然而,阿波罗

怜悯他的处境,虽然他已死去,保护着

他的遗体,使其免受各种豁裂——他用金制的埃吉斯

盖住尸躯,从头到脚,使阿基琉斯的拖拉不能把它损毁。

就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怒,蹂躏着高贵的赫克托耳。

见此情景,幸福的神祗心里充满怜悯,

一再催促眼睛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前往偷尸。

此举可以愉悦各位神明,但却不能博得赫拉。

波塞冬和那位灰眼睛姑娘的欢心;他们仍然心怀

怨恨,一如当初,对神圣的伊利昂,对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兵民。此事的源头乃帕里斯的恶行;

他得罪了两位女神[●],在他的羊圈里,但却垂青

●两位女神:指赫拉和雅典娜。

另一位女仙[●],后者用引来灾祸的色欲,换取了他的恭维。

●女仙:指阿芙罗底忒。

其时,当着赫克托耳死后的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

福伊波斯·阿波罗开口发话,对众神说道:

“你们这些狠心的神祗,残酷无情的天尊!难道赫克托耳

没有祀祭各位,焚烧过肥美的山羊和牛腿?

眼下,你们不愿动一个指儿,设法救护——虽然他现在只是

一具尸体——让他的妻子再看上一眼,还有他的儿子、母亲

以及父亲普里阿摩斯和普里阿摩斯的子民。他们会马上

垒起柴堆,焚烧遗体,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但你们,你等神祗,却一心想着帮助凶狂的阿基琉斯,

此人全然不顾礼面,心胸狂蛮,

偏顽执拗,像一头狮子,

沉溺于自己的高傲和勇力,

扑向牧人的羊群,撕食咀嚼。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已忘却怜悯,不顾

廉耻——廉耻,既使人受害匪浅,也使人蓄取神益。

不用说,凡人可能失去关系更为密切的

亲人,比如儿子或一母所生的兄弟。

他会愁容满面,他会痛哭流涕,但一切终将过去,

命运给凡人安上了知道容让和忍耐的心灵。

但是这个人,他杀了高贵的赫克托耳,夺走他的生命,

把他绑在车后,拖拉奔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

帕特罗克洛斯的坟茔。试问,如此作为,他得到了什么好处,争

到了多少光荣?

让他小心,不要触怒神明,虽然他是人中的俊杰——

瞧,他粗狂暴虐,欺辱着没有知觉的土地!”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怒气冲冲,开口答道:

“你的话或许有点道理,我的银弓之王,只是

你应把二者,阿基琉斯和赫克托耳,放在一样尊荣的地位。

赫克托耳是个凡人,吸吮凡女的乳奶,

而阿基琉斯是女神的儿子——我亲自

关心照料,把她养大,嫁给壮士

裴琉斯,神祗钟爱的凡人。你们各位,所有的

神明,全都参加了婚礼,包括你,阿波罗,饮宴在

他们中间,弹着你的竖琴。现在,你却和该死的特洛伊人

合群——你,从来不讲信义!”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神祗之间,不必动发这么大的肝火。这两个凡人

自然不会得到同样显贵的尊荣。但是,赫克托耳也

同样受到神的钟爱,伊利昂最杰出的凡人。

我也喜爱此人,他从来不吝啬礼物,快慰我的心胸。

我的祭坛从来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满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熏烟——此乃我们的权益。

我不同意偷尸的主张;从阿基琉斯身边

偷出勇敢的赫克托耳,此事断难通行——别忘了,他的

母亲总在儿子近旁,日夜如此。不过,倒是可让

一位神祗把塞提丝招来,

使我能对他出言嘱告,让阿基琉斯

接受普里阿摩斯的赎礼,交回赫克托耳的遗躯。”

他言罢,驾踩风暴的伊里丝即刻出发,带着口信,

从萨摩斯和岩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跳下大海,灰暗的洋面发出悲沉的咽吼。

她一头扎到海底,像沉重的铅块,在

一支硬角的上面,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划破水层,

带着死亡,送给贪食的鱼类。她觅到塞提丝的身影,

在岩洞的深处,身边围坐着各位姐妹,

海中的女仙。因围中,她凄声悲哭

豪勇的儿子,注定的命运,要让他远离

故乡,死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快腿的伊里丝行至她的身边,对她说道:

“起来,塞提丝。言出必果的宙斯要召见于你。”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银脚女神,答道:

“大神要我前往,有何贵干?我无颜和

众神汇聚,心里悲痛交加,苦不堪言。

尽管如此,我还将前往;他的谕令,绝非儿戏。”

言罢,闪光的女神拿起一条

黑色的头罩,黑过所有的裙袍。她随之

起程,腿脚追风的伊里丝引路先行;

翻滚的波涛破开一条水路,在她俩的身边。

她们登上泥岸,飞向天空,见到

沉雷远播的宙斯,身边围坐着各位

神祗,幸福的、长生不老的仙神。

她在父亲宙斯近旁,就座雅典娜让出的位置。

赫拉将一只漂亮的金杯放在她的手里,

好言宽慰,塞提丝喝过饮料,递还金杯。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你已来到俄林波斯,带着你的每一分伤愁,女神塞提丝,

带着难以忘却的悲痛。对此,我有深切的心知和感觉。

但尽管如此,我还要对你说告,告知把你召来的目的。

针对赫克托耳的遗体和荡劫城堡的

阿基琉斯,神们已经争论了九天。

他们一再敦促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偷盗遗体,

但我却觉得应该让阿基琉斯获得荣誉,从而使你

日后能保持对我的尊敬和热爱。去吧,尽快

前往地面上的军营,把我的嘱令转告你的儿子。

告诉他,众神已对他皱起眉头,尤其是我,

心中盛怒难平,针对他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愿把它交回。

或许,他会慑于我的愠怒,交还赫克托耳的遗体。

与此同时,我要让伊里丝找见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捎去

我的命令,

要她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言罢,银脚女神塞提丝谨遵不违,

急速出发,直冲而下,从俄林波斯山巅,

来到儿子的营棚,只见他正

潜心悼哭,身边走动着几位亲密的伙伴,

忙忙碌碌地准备早餐——营棚里躺着一头

被宰的绵羊,体形硕大,披着一身浓密的卷毛。

尊贵的母亲走至儿子身边坐下,

用手抚摸着他,叫着他的名字,宽慰道:

“够了,我的孩子,不要再用痛哭和悲悼

折磨自己的身心,既不吃喝,也不

睡觉。直找个女人,共枕同床,借此舒慰

你的心胸。我知道,你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逼压在你的身边。

现在,我要你认真听讲——我给你带来了宙斯的信言。

他说众神已对你皱起眉头,尤其是他自己,

心中盛怒难消,针对你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让赎回。

所以,我劝你交还赫克托耳,收取赎尸的财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就这么办。让来者送进赎礼,带回尸体,

如果俄林波斯大神执意要我从命。”

如此这般,在木船搁聚的滩沿,母子俩长时间地

交谈,吐诉着长了翅膀的话语。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催命伊里丝下山,前往神圣的伊利昂,说道:

“去吧,迅捷的伊里丝,离开俄林波斯,我们的家居,

前往伊利昂,找到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要他

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让他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我将给他派去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他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他引入阿基琼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他,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拒绝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他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飞也似地离去,带着口信,

来到普里阿摩斯的房居,耳边彻响着连片的恸哭和悲嚎。

他看到儿子们围坐在父亲周围,在自家的庭院里,

泪水湿透了衣衫;老人置身其中,

紧紧地包裹和压挤在披篷里。灰白的头上和

颈项上撒满了泥屎,由他自己手抓涂放,

翻滚在污秽的粪堆里。房居里,前前后后,

他的女儿们,还有他的媳妇们,失声痛哭,

怀念所有阵亡的壮士,众多勇敢的兵丁,

效命疆场,倒死在阿耳吉维人手里。

宙斯的使者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对他说道,

虽然话音轻柔,却已把他吓得浑身颤嗦。

“勇敢些,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不要怕。

我来到此地,怀着友好的心愿,

断然不带恶意。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

置身遥远的地方,但却十分关心你的处境,怜悯你的遭遇。

俄林波斯大神命你赎回卓越的赫克托耳,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他让你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他将给你派来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你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你引入阿基琉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你,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抗拒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转身离去。

普里阿摩斯命嘱儿子们备妥轮圈溜滑的

骡车,把一只柳条编制的篮子绑在车上;

他自己则步入屋内的藏室,散发着雪松的

清香,挑着高高的顶面,堆着许多闪光的珍宝。

他大声发话,对着赫卡贝说道:

“我的夫人,宙斯派出使者,从俄林波斯山上,给我捎来了口信,

命我必须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赎回心爱的儿子,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烦。

来吧,告诉我你的见解,我将如何从事?

我的心绪,我的愿念正一个劲地催励,

要我前往海船,进入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言罢,他的妻子哭叫着答诉,说道:

“不,不能这么做!你的理智呢?——过去,你曾以此名声

显赫,无论是在外邦人里,还是在由你统治的兵民中!

你怎可企望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孤身一人,

面对那个人的目光——他已杀死你的儿子,这许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

如果你落到他的手里,让他看见你的身影,

那家伙生蛮粗野,背信弃义,既不会怜悯你,也不会

尊重你的权益!来吧,我们还是坐在自己的宫居,远离着

赫克托耳,哭掉他的死亡。这便是强有力的命运织出的毁灭,

用生命的绳线,在他出生的时刻,我把他生下来的那一天——

奔跑的饿狗将吞食他的躯体,远离他的双亲,

死在一个比他强健的人手里。我真想咬住他的

肝脏,把它咀嚼吞咽!如此,方能仇报

他对我儿的作为——他杀死了一个战勇,不是贪生的怕死鬼

我的儿子保卫着特洛伊的男儿和束腰紧深的特洛伊

妇女,压根儿没有想到逃跑,没有想到躲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拦我,此行必去无疑!告诉你,不要做一只

显示恶兆的飞鸟,扑问在我的宫居!你不能使我回心转意。

如果是个其他什么人对我发号施令,一个凡人,

某个辨察熏烟的先知或祭司,

我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加以拒绝。

但现在,我亲耳听到一位神的传谕,亲眼目睹了她的脸面,

所以,我非去不可——他的话语不是戏言。如果我命该

死去,死在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船边,那么,

我将死而无冤。阿基琉斯可以即刻把我杀掉,只要

让我拥着我的儿子,哭个痛痛快快!”

言罢,他提起图纹秀美的箱盖,

拿出十二件精美绚丽的衫袍,

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床毯,

十二件雪白的披肩,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

他称出足足十个塔兰同的黄金,拿出

两个闪亮的铜鼎,四口大锅,还有一只

精美绝伦的酒杯,斯拉凯人给他的礼物,

在他出使该地的时候。现在,老人连它

一齐割爱,清出厅堂——赎回爱子的愿望,使他

不顾一切。他大声吆喝,驱赶柱廊里的

每一个特洛伊人,骂道:“都给我

滚开,无用的废物,招羞致辱的东西!怎么,在你们

自己家里嚎哭不够,还要跑到我这儿,给我添增愁烦?!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夺走了我最好的儿子,给了我此番

悲愁,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后果怎样,你们

亦会知道——赫克托耳死了,你们成了阿开亚兵壮

手中的玩物。至于我自己,与其看着

城堡被劫,变成废墟一片,倒不如

趁早撒手人寰,坠入死神的房院!”

他破口大骂,提着棍棒追赶,吓得他们拔腿奔逃,

慑于老人的狂烈。然后,他转而怒责自己的儿子,

咒骂赫勒诺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伽松,咒骂

帕蒙、安提福诺斯和啸吼战场的波利忒斯,以及

德伊福波斯、希波苏斯和高贵的秋俄斯。对这九个

儿子,老人口气粗暴,发号施令:

“赶快动手,败家的孩子,我的耻辱!但愿你们

顶替赫克托耳,全被杀死在迅捷的海船边!

我的天!我这艰厄多难的命运!在宽阔的特洛伊,

我有过本地最好的儿子;然而,告诉你们,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神一样的墨斯托耳,喜好烈马的特罗伊洛斯,

以及赫克托耳,凡人中的神明——他似乎不是

凡人的儿子,而是神的子嗣。阿瑞斯杀死了

所有这些儿郎,而剩下的却是你们这帮废物,我的耻辱,

骗子、舞棍、舞场上的英雄,从自己的属民

手里抢夺羊羔和小山羊的盗贼!

还不动手备车,把所有的东西

放到车上,让我们登程上路——赶快!”

他破口大骂,儿子们惧怕老人的威烈,

拖出轮圈溜滑的骡车,新近制作,

工艺精美,把一只柳条编制的大篮绑上车身。

他们从挂钩上取下黄羊木的骡轭,

带着浑实的突结,安着导环;取来

轭绳(连同轭架),九个肘尺的长度,

把轭架稳稳地楔人光滑的车杆,

在前伸的杆头,然后将导环套入钉栓,

绑在突结上,各绕三圈,在左右两边,最后

拉紧绳索,拴绕在车杆后端的挂钩下。

随后,他们从房室里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堆在

溜光滑亮的骡车上,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接着,

他们把蹄腿强健的骡子套上轭架,一对挽车苦干的牲畜,

慕西亚人送给普里阿摩斯的闪光的礼物。

最后,他们拉出普里阿摩斯的驭马,套上轭架,

老王亲自关心护养的良驹,在滑亮的厩槽前。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居里,他们套好车辆,替使者和

普里阿摩斯;二位心事重重,盘想着奔波旅途的事宜。

其时,赫卡贝来到他们身边,带着痛心的悲愁,

右手拿着一只金杯,满斟着甜美的酒浆,

以便让他们泼洒祭神,在上路之前。

她站在驭马前面,对着普里阿摩斯议劝,说道:

“接过酒杯,祭洒给父亲宙斯,求他保你安返

家园,从仇敌的营垒,既然你不顾

我的意愿,执意要去他们的海船。

祈祷吧,对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天神,

高居在伊达山上,俯视着特洛伊大地;求他

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他的迅捷的使者,

飞禽中力气最大、最受宙斯钟爱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你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迅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但是,如果沉雷远播的宙斯不给你发送兆示,他的信使,

那么,我就会再三地恳求,哀求你不要

前往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哪怕你有非去不可的倔念!”

听罢这番话,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我的夫人,我不想拒绝你的敦请;

我应该举起双手,祈求宙斯的怜悯。”

老人言罢,告嘱身边的家仆

倒出清水,淋洗他的双手。女仆走上前来,

端着洗盆和水罐。他净过

双手,接过妻子手中的酒杯,站在

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开口诉诵,说道: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

答应我,阿基琉斯会以慈爱之心,欢迎我的到来,怜悯我的

苦衷。给我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你的迅捷的使者,

你最钟爱、飞禽中力气最大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我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快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遣下一只苍鹰,飞禽中兆示最准的羽鸟,

毛色灰暗的掳掠者,人们称之为“黑鹰”。

像富人家里的门面,封挡着

高大的财库,紧插着粗重的门闩——雄鹰展开

翅膀,一边一个,都有此般宽广,飞越城空,

出现在右边的上方。人们翘首仰望,

个个兴高采烈,精神为之一振。

其时,老人迫不及待地登上马车,

驱车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

骡子拖着四轮货车,由经验丰富的

伊代俄斯执缰,跑在前头;马车随后

跟行,老人扬鞭催赶,策马速跑,

穿越城区;亲人们全都跟在后面,

痛哭流涕,仿佛他去后再也不能生还。

当他俩穿过城区,奔向宽阔的平野,

送行者们转身返回伊利昂,普里阿摩斯的

儿子和女婿们。沉雷远播的宙斯,其时当然不会忽略

他们,两位驱车平原的特洛伊人。看着年迈的老头,

宙斯心生怜悯,马上招呼心爱的儿子,对他说道:

“赫耳墨斯,伴引凡人是你的乐趣,对此,神明中谁也

没有你的热情;你爱倾听凡人的诉告,那些使你欢心的人们。

去吧,引着普里阿摩斯,前往阿开亚人

深旷的海船,不要让达奈人中的任何一个

看到或注意到你的行踪,进入裴琉斯之子的营棚。”

宙斯如此一番说告,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谨遵不违。

他随即穿上精美的条鞋,黄金铸就,

永不败坏——穿着它,仙神跨涉苍海和

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

他操起节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

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

拿着这根节杖,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一阵风似地离去,

转眼之间便来到特洛伊和赫勒斯庞特海面。

他提腿步行,从那里开始,以一位年轻王子的模样,

留着头茬的胡子,正是丰华最茂的岁月。

其时,当两人驱车跑过伊洛斯高大的坟茔,

他们勒住骒马,让牲畜饮水滩沿。

其时,夜色蒙罩大地;昏暗中,使者看见

赫耳墨斯,正从不远的前方走来。

他放声呼喊,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用你的心思,达耳达诺斯的后裔,快快想一想——现在,已是

必须小心谨慎的时候!

我看见一个人——我担心,他会把我们撕裂,就在此时此地!

赶快,让我们赶着马车逃跑;不然,

就去抱住他的膝盖,求他手下留情!”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绪昏沌,吓得眼花缭乱,

全身汗毛坚指,直立在青筋突暴的肌体上。

他本然而立,膛目凝望,幸好神明亲自走上前来,

握着老人的手,亲切地问道:

“敢问阿爸,在这神赐的夜晚,凡人酣睡的

时候,你赶着骒马,何处去从?

难道,你不怕那些吞吐狂烈的阿开亚兵汉?

他们恨你,是你的仇敌,近逼在你的眼前。

要是他们中有人瞅见你,运送这许多

财宝,穿行在乌黑、即逝的夜晚——想过吗,后果将是怎样

一种情景?

你自己已不年轻,你的侍从亦是个年迈的老人,

无力击退寻挑事端的汉子。

不过,我却不会害你,相反,我还会帮你

打开试图害你的人。你看来就像是我尊爱的父亲。”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是的,我的孩子,事情正是这样,你可没有说错。

不过,某位神祗仍然伸着大手,护佑在我的头顶,

给我送来一位像你这样的旅行者,一个绝好的

兆头!瞧你的身材,出奇地俊美,还有

如此聪慧的心智——有这样的儿子,你的双亲可真够幸运!”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辛忒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不过,烦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

你带着这许多珍贵的财物,是不是想把它们

送到城外,让别人替你看护,代为存管?

或许,你们正倾城出逃,丢弃神圣的伊利昂,

吓得惶惶不安,眼见一位如此杰出的斗士,你们中最好的人,

已经倒地身亡,

你的儿子,战阵中从不屈让于阿开亚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问道:

“你是谁,高贵的年轻人?你的父母又是谁?

关于我那命运险厄的儿子,关于他的死亡,你怎能说得这样豪

阔得体?”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你在试探我,老人家——对我问及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曾多次目睹他的出现,在人们争得荣誉的

战场;也曾亲眼见他,在那一天,把阿耳吉维人逼回

海船,挥舞青铜的利械,不停地杀砍。

我们站着观看,惊诧不已——阿基琉斯

不让我们参战,出于对阿伽门农的愤慨。

我是阿基琉斯的随从,来到此地,同坐一条

坚固的海船。我是个墨耳弥冬人,父亲名叫

波鲁克托耳,殷实富有,早已上了年纪,和你一样。

他有六个儿子,我是第七个;我们摇石

拈阄,结果我中阄出征。现在,我

刚从海船来到平原:拂晓时分,

眼睛闪亮的阿开亚人将围城开战。

他们闲坐营盘,焦躁不安,阿开亚人的

王者们亦无法遏止他们求战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说道:

“如果你真是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随从,

那么,请你真实地告诉我,我的儿子是否

还躺在海船边。说不定,阿基琉斯

已把他截肢分解,喂了豢养的狗群。”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老人家,狗和兀鸟都还不曾把他吞食;

他还躺在营棚里,阿基琉斯的

海船旁,完好如初。今天,是他躺在那里的

第十二个拂晓,躯身不曾腐烂,也没有被蛆虫

蚀咬——这帮祸害,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不错,每日清晨,天天如此,阿基琉斯残暴地

拖着他迅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他的坟冢,但却

不能毁裂赫克托耳的躯体。到那以后,你可亲眼目睹,

他的肌肤就像露珠一样清鲜。血迹已被净洗,

身上没有损蚀,所有的伤痕都已修整平填——

那一道道口子,许多人的穿捅,用青铜的枪械。

幸福的神祗如此关心照护你的儿子,

虽然他已死去——神们由衷地喜爱他。”

他言罢,老人喜形于色,答道:

“我的孩子,奉祭神明,用合适的礼品,

日后必有收益。就说我的儿子——他,该不是一场梦吧,

从来不曾疏略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在他的厅堂里,

所以,他们记着他的虔诚,即便他已不在人间。来吧,

收下这只精美的杯盏,求你保护

我的安全,倘若神意亦然,送我

前往裴琼斯之子的营棚。”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视我年轻,老人家,你又来试探于我,但你不能

把我说服,要我背着阿基琉斯,接受你的

礼物。我打心眼里怕他敬他,断然不敢

抢夺他的东西——日后,此事会给我带来悲难。

然而,我却愿真心实意地为你向导,哪怕

前往光荣的阿耳戈斯,同坐迅捷的海船,或单靠

你我的双腿。放心,没有哪个强人,胆敢蔑视你的向导,对你

亮出拳头!”

言罢,善喜助佑的神祗从马后一跃

而上,一把抓过皮鞭和缰绳,吹出

巨大的勇力,注入骡子和驭马。他们驱车

来到围护海船的壕沟和护墙的前面;

哨兵们正忙忙碌碌,准备食餐。

导者阿耳吉丰忒斯把他们全都催入睡眠,

然后迅速开门,拉开门闩,

引入普里阿摩斯和整车光灿灿的礼件。

他们一路前行,来到裴琉斯之子的住所,一座高大的

营棚,慕耳弥冬人合力兴建,为他们的王者,

劈开大段的松木,垫上泽地的芦草,

铺出虬扎、厚实的棚顶;围着棚屋,

他们栏出一片宽敞的院落,替为王的主人,密密匝匝地

排起木杆。挡插门户的是一根

松木,需要三个阿开亚人方能拴拢,

亦需三个人的力气才能把它拉出,打开大门——三个普通的

阿开亚人;至于阿基琉斯,仅凭一己之力,即可把它捅入孔眼。

其时,赫耳墨斯,善助凡人的神祗,替老人打开大门,

赶人满车光灿灿的财物,送给捷足的阿基琉斯的赎礼,

从马后一跃而下,对普里阿摩斯说道:

“老人家,我乃一位长生不老的神祗,赫耳墨斯,站助

在你的身边。天父差我下凡,引助你的行程。

现在,我要就此归去,不愿出现在

阿基琉斯的眼前,此举会激起愤怒——

让一个凡人面对面地招待一位不死的神仙。

但你可走上前去,抱住裴琉斯之子的膝盖,

苦苦哀求,提及他的父亲、长发秀美的母亲,

还有他的儿子,以此融软他的心怀。”

赫耳墨斯言罢,转身返回俄林波斯的峰脊。

普里阿摩斯从马后下车,脚踏泥地,

留下伊代俄斯,原地看守

驭马和骡子,自己则迈步向前,朝着宙斯

钟爱的阿基琉斯惯常息坐的营们走去。他发现勇士

正坐在里头,另有一些伙伴,离着他的位置,平身息坐——

只有两个人,壮士奥托墨冬和阿瑞斯的后代阿尔基摩斯,

其时正忙忽在他的身边。他刚刚进食完毕,

吃喝了一番,桌子还站放在身前,王者普里阿摩斯

步入营棚,不为众人所见,走近阿基琉斯身前,

展臂抱住他的膝盖,亲吻他的双手,这双

可怕、屠人的大手,曾经杀过他众多的儿男。

像一个杀人故土的壮汉,带着

极度的迷狂,跑人别的国度,求告

一位富足的主人,使旁观者凉奇诧异一般,

阿基琉斯此时表情愕然,望着普里阿摩斯,神一样的

凡人;众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

其时,普里阿摩斯开口说话,用恳求的语言:

“想一想你的父亲,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他和我

一样年迈,跨越苍黄的门槛,痛苦的暮年!

邻近的人们必然对他骚忧窘迫,而家中无人

挺身而出,使他免于困苦和灾难。

然而,当他听说你还活在人间的消息,

心中会荡起喜悦的波澜,希望由此产主,日以继夜,

想望见到心爱的儿子,从特洛伊大地回返乡园。

至于我,我的命运充满艰险。我有过最好的儿子,在

辽阔的特洛伊;但是,告诉你,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我有五十个儿子,在阿开亚人进兵此地之际,

十九个出自同一个女人的肚腹,其余的由

别的女子生孕,在我的宫居。强悍的

阿瑞斯酥软了他们的膝腿,他们中的大部分,

只给我留下一个中用的儿郎,保卫我的城堡和兵民——

他为保卫故土而战,几天前死在你的手里,

我的赫克托耳!为了他,我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给你带来难以估价的财礼,打算从你手中赎回我的儿男。

敬畏神明,阿基琉斯,想想你的父亲,

怜恤我这个老头!我比他更值得怜悯;

我忍受了世间其他凡人从未做过的事情:

用我的嘴唇亲吻你的双手,杀我儿郎的军汉。”

老人一番诉说,在阿基琉斯心里催发了哭念父亲的

激情。他握着老人的手,轻轻地把他推开;

如烟的记忆,笼罩在他俩的心头。老人蟋缩在

裴琉斯之子的脚边,哭悼着杀人的赫克托耳,

而阿基琉斯则时而哭念他的父亲,时而悲悼

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悲戚的哭声在营棚里回转。

当卓越的阿基琉斯流够了辛酸的眼泪,

恸哭的激情随之离开了肉体和心灵,

他从座椅上起身,握着老人的手,把他

扶站起来,看着他灰白的须发,心中泛起了怜悯之情。

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

“唉,不幸的老人,你的心灵承受了多少痛苦和悲难!

你怎会有如此的胆量,独身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面视我的目光——我曾杀死你的儿子,这么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来吧,

坐息这张靠椅;尽管痛苦,让我们,

是的,让你我把悲愁埋在心底,

如此悲恸哭悼,不会有半点收益。

这便是神的编工,生活的网线,替不幸的凡人;

我等一生坎坷多难,而神们自己则杏无忧愁。

有两只瓮罐,停放在宙斯宫居的地面,盛着

不同的礼物,一只装着福佑,另一只填满苦难。

倘若喜好炸雷的宙斯混合这两瓮礼物,把它交给一个

凡人,那么,此人既有不幸的时刻,也会有时来运转的良辰。

然而,当宙斯交送凡人的东西全部取自装着苦难的瓮罐,

那么,此人就会离乡背井,忍受辘辘饥肠的驱策,踏着闪亮的

泥地,浪迹四方,受到神和人的鄙弃。

掺和的命运也降临在裴琉斯的头顶。神祗给了他一堆堆

闪光的礼物,始于他出身的时候,使他超越众生,以他的财富,

他的所有,统治墨耳弥冬兵民。此外,尽管身为

凡人,神们却给了他一位长生不老的女仙,做他的妻伴。

然而,即便在他头上,神明也堆起了苦难。他没有

生下一整代强健的王子,在他的宫居里,

只有一个注定会盛年夭折的孩儿——我不能

照顾他,在他的暮年,因我坐在特洛伊城下,

远离故土,给你和你的孩子们带来愁难。

你也一样,老人家;我们听说,你也有过兴盛的时候,

你的疆土面向大海,远至莱斯波斯,马卡耳的国度,

东抵弗鲁吉亚内陆,北达宽阔的赫勒斯庞特水域——

人们说,老人家,在这辽阔的地域内,比财富,论儿子,你是

首屈一指的权贵。

以后,上天的神祗给你来这场灾难,

城外进行着古无止境的战斗,人死人亡。

你必须忍受这一切;不要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哭子痛心,于事无补——你能把他带回人间?

决不可能。用不了多久,你会有另一场临头的大难。”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叫我息身座椅,宙斯钟爱的王子,只要赫克托耳

还躺在军营,无人守护看管。把他交还于我,

不要拖延,也好让我亲眼看看,看看我的儿子。收下我们

带来的赎礼,洋洋洒洒的礼物!享用去吧,回到

你的家乡;你已放我一命,让我

苟延存活,得见白日的光明。”

其时,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

“不要惹我发火,老人家!我已决定把赫克托耳

交还于你;一位信使已给我带来宙斯的谕令,

我的生身母亲,海洋老人的女儿。

至于你,普里阿摩斯,我也知道——不要隐瞒——

是某位神明把你引到此地,阿开亚人迅捷的快船边。

凡人中谁敢闯入我们的营区,哪怕他是个

强壮的年轻汉子?他躲不过哨兵的眼睛,也不能

轻松地拉开门后的杠闩。所以,

你不要继续挑拨我的怒火,在我伤愁之际,

免得惹我,老先生,结果你的性命,在我的营棚里,

不顾你这恳求者的身份,违背宙斯的训谕。”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里害怕,服从了他的指令。

裴琉斯之子大步扑向门口,像一头狮子,

并非单行,身后跟着两位伴从,壮士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帕特罗克洛斯

死后,二位是阿基琉斯最尊爱的随伴。

两人从轭架下宽出骒马,带入

信使,老王的传话人,让他坐在

椅子上,然后,从溜光滑亮的骡车里

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

但却留下两件披篷和一件织工精致的衫衣,

作为裹尸的用物,在他们载着遗体,回转家门之际。

阿基琉斯大声招呼女仆,净洗尸身,抹上清油,

但要先抬至一边,以恐让普里阿摩斯

见到,以痛子的悲哀,丧子的

愤怒,激起阿基琉斯的怨恨,

杀了老人,违背宙斯的训谕。

女仆们洗净尸身,抹上橄榄油,

掩之以一件衫衣和一领漂亮的披篷。

阿基琉斯亲自动手,把他抱上尸床,然后,

由伙伴们帮持,把尸床抬上溜光滑亮的车架。

接着,他悲声哭喊,叫着亲爱的伴友的名字:

“不要生我的气,帕特罗克洛斯,倘若你听说此事,

虽然你已坠入哀地斯的府居:我已把卓越的赫克托耳

交还他钟爱的父亲。他给了我分量相当的赎礼,

我将给你拿出一份,像往常一样,符合你的身份和地位。”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走回营棚,

下坐刚才起身离行的靠椅,雕工精致,

靠着对面的墙壁,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我已交还你的儿子,老人家,如你要求的那样。

他正息躺尸床,你老马上即可亲眼日睹他的容颜,

在破晓时分,登程上路之际。眼下,我们宜可进用晚餐;

即便是长发秀美的尼娥北,也不曾断然绝食,

虽然她的六对儿女全被杀死在她的官居里,

六个女儿,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阿波罗用银弓

射尽她的儿子,出于对尼娥北的

愤恨,而发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杀尽了她的女儿,

只因尼娥北自以为可与美貌的莱托攀比,

讥贬后者只生了两个子女,而她自己却是这么多儿女的母亲。

然而,虽然只有两个,他俩却杀了尼娥北所有的儿女。

一连九天,死者躺倒在血泊里,无人替他们收尸

掩埋——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

●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可能指卷人此事的人们。

到了第十天,神们下到凡间,把死人收埋。

而尼娥北,虽已哭得死去活来,仍然没有忘记吃喝。

现在,在岩壁耸立的某地,荒漠的山脊上,

在西普洛斯的峰峦里——人们说,那里是女神们息身的去处,

长生不老的女仙嬉舞在阿开洛伊俄斯的滩沿——

化作石头的尼娥北仍在苦苦回味着神祗致造的忧愁。

来吧,尊贵的老先生,我们也一样,不能忘了

吃喝。当你把心爱的儿子拉回伊利昂,

那到候,你可放声痛哭,用泪水洗面。”

言罢,捷足的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宰掉

一头雪白的绵羊;伙伴们剥去羊皮,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羊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叉尖,

仔细烧烤后,脱叉备用。

奥托墨冬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

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

随后,他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注目凝视阿基琉斯,

惊慕他的俊美,高大挺拔的身躯,就像

神明一般。与此同时,阿基琉斯亦在注目凝望达耳达诺斯之

子普里阿摩斯,

惊慕他高贵的长相,聆听着他的言淡。

当他俩互相看够了之后,年迈的王者。

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首先发话,说道:

“快给我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宙斯钟爱的壮勇,

以便让我躺身床面,享受酣睡的愉悦。

自从我儿死后,死在你的手下,

我就一直没有合过双眼,总在恸哭

哀悼,沉湎在受之不尽的愁郁中,

翻滚在院内的粪堆里。现在,

我已吃饱食物,闪亮的醇酒已浸润

我的喉管;在此之前,我啥也没有碰沾。”

老人言罢,阿基琉斯命嘱女仆和伙伴们

动手备床,在门廊的顶面下,铺开厚实的

紫红色的褥垫,覆上床毯,

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

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

顷刻之间铺出两个床位。捷足的

阿基琉斯看着普里阿摩斯,用讥刺的口吻说道:

“睡在外头吧,亲爱的老先生,不要让阿开亚人的

头领看见。他们常来常往,坐在我的

身边,商讨谋划,履行他们的职限。

如果有人见你在此,在这飞逝的黑夜,

他会马上告诉阿伽门农,军队的统帅,

从而迟延回赎遗体的时间。

此外,告诉我,数字要准确,你需要

多少日子,埋葬卓越的赫克托耳?

在此期间,我将罢息刀枪,也不让阿开亚兵勇赴战。”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如果你真的愿意让我为卓越的赫克托耳举行隆重的

葬礼,那么,阿基琉斯,你要能如此做来,我将

感到由衷的高兴。你知道,我们被迫挤在城里,苦不堪言,

砍伐烧柴要到遥远的坡地,而特洛伊人都已

吓得腿脚酥软。我们将把他放在宫内哭祭,需用九天时间。

准备在第十天上举行葬礼,让大伙吃喝一顿;

第十一天上,我们将堆坟筑墓;到了

第十二天,两军可重新开战,如果我们必须兵戎相见。”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老人家,一切按你说的办;

我将按兵不动,在你需要的期限。”

言罢,阿基琉斯握住老王的右手腕,

使他不致担惊受怕。接着,二位来者,

普里阿摩斯和同来的使者,盘想着回城的方略,

睡寝在厅前带遮顶的门廊下,

而阿基琉斯则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美貌的布里塞伊丝。

此时,其他神明和驾驭战车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惟有善喜助信的赫耳墨斯还不曾屈从睡的催捕,心中

思考着如何护导王者普里阿摩斯

离开海船,躲过忠于职守的门卫的双眼。

他悬站在老王头上,对他说道:

“老人家,你全然不顾眼前的危险,睡躺在

敌营之中,只因阿基琉斯不曾把你伤害。

是的,你已赎回你的爱子,付出一大笔财礼;

然而,你家中的儿子,将付出三倍于此的财物,

回赎你的生命,要是此事传到阿特柔斯之于阿伽门农

耳边,传到所有其他阿开亚人的耳朵里。”

他言罢,老人心里害怕,叫醒使者。

赫耳墨斯套好骡车和马车,

亲自驭赶,迅速穿过营区,谁也不曾注意到车马的踪迹。

然而,当他们来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赫耳墨斯离开他们,回程俄林波斯的峰巅;

黎明抖开金红色的衫袍,遍撒在大地上。

其时,他们赶着马车,朝着城堡行进,悲声哀悼,

痛哭流涕。遗体由骡车拉行。城墙里,谁也

不曾首先见到他们,无论是男人,还是束腰秀美的女子,

谁也不曾先于卡桑德拉,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的姑娘,

早已登上裴耳伽摩斯的顶面。她看到

亲爱的父亲,站在马车上,由他的信使和传话人

陪伴。她也见到尸架,骡车上的那个人,

于是尖声嘶叫,声音传响在整个城区:

“来呀,特洛伊的男子和妇女!看看我们的赫克托耳——

倘若你们,你们曾满怀喜悦,看着他生还家园,从杀敌的

战场!他给我们带来过巨大的愉悦,给这座城市,所有的

子民!”

听到此番喊叫,人们倾城而出,包括男人

和女子,个个悲苦异常,痛不欲生。

他们在城门边围住运尸进城的普里阿摩斯,

赫克托耳的妻子和尊贵的母亲最先扑上

轮圈溜滑的骡车,撕绞着自己的头发,

抚摸着死者的头脸;众人哭喊嚎啕,围站在她们身边。

此时此地,在这城门之前,人们会痛哭终日,

泪流满面,直到太阳西沉。

要不是老人开口发话,在车上高声叫喊:

“闪开,让骡车过去!稍后,当我

把他放入宫居,你们可尽情恸哭举哀。”

他言罢,人们问向两边,让出一条过车的通道。

他们把赫克托耳抬人那座著名的房居,把他

放在一张雕花的床上。引导哀悼的

歌手们坐在他的身边,唱起曲调

凄楚的挽歌,女人们悲声哭叫,应答呼号。

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引导着女人的悲嚎,

怀中抱着丈夫的头颅,杀人的赫克托耳:

“我的丈夫,你死得这般年轻!你丢下我,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我知道,他不会

长大成人:在此之前,我们的城堡将被荡为平地,

从楼顶到底面的墙沿!因为你已不在人间,你,城堡的卫士

保卫着城内高贵的妻子和无力自卫的孩童——不幸的人们,

将被深旷的海船运往陌生的国度。

我也一样,随同被抢的女人;而你,我的孩子,

将随我前往,超越体力的负荷,替一位苛刻的

主人,干起沉重的苦活。或许,某个阿开亚强人

会伸手把他夺走,扔下城楼,暴死在墙基边,

出于内心的愤怒,因为赫克托耳曾杀死过他的亲人,

他的兄弟、父亲或儿子——众多的阿开亚人已面贴广袤的

大地,嘴啃泥尘,倒死在赫克托耳手下!

在你死我活的拼杀中,你的父亲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儒汉。

所以,赫克托耳,全城的人们都在悲哭你的死亡;

你给不幸的双亲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难。

但尝苦最深、悲痛最烈的是你的妻子,

是我——你没有死在床上,对我伸出你的双臂,

也没有叙告贴心的话语,使我可以终身

怀念,伴随着我的哭悼,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安德罗玛开纵情哭诉,女人们答之以悲戚的呼喊。

接着,赫卡贝引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众多的儿郎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钟爱的一个。

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你是神祗钟爱的宠人;

他们仍在关心爱护着你,虽然你已离我而去。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抓过我好几个儿子,

送过奔腾不息的大海,当做奴隶,卖往

萨摩斯、英勃罗斯和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

●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莱姆诺斯岛偶有火山爆发。

然而你,他用锋快的铜枪夺走了你的生命,

拖着你一圈圈地围着坟茔奔跑,围着被你杀死的

帕特罗克洛斯。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心爱的伙伴

带回人间。现在,你横躺在厅堂里,宛如

晨露一般鲜亮,像被银弓之神阿波罗

击中放倒的死者,用温柔的羽箭。”

赫卡贝一番哭诉,引发出哀绵不绝的悲嚎。

接着,海伦,继二位之后,引唱起悲悼的挽歌:

“在我丈夫的兄弟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亲爱的人!

我的夫婿,亚历克山德罗斯、神一样的凡人,把我

带到特洛伊——唉,我为什么还活在人间,在那一天之前!

我来到这里,已是第二十个年头,

离开故土,我的家乡。然而,

你对我从来不会说话带刺,恶语中伤。

而且,若有别的亲戚说出难听的话语,在王家的厅堂,若有

我丈夫的某个兄弟或姐妹,或某个兄弟的裙衫绚美的妻子,

或是我夫婿的母亲——但他的父亲却总是那么和善,

就像是我的亲爹——份总会出面制止,使他们改变

成见;用你善良的心地和温文尔雅的言谈。所以,

带着悲痛的心情,我哭悼你的死亡,也为

自己艰厄的命运。在宽广的特洛伊大地,我再也找不到

一个朋友,一位善意待我的人;所有的人都回避和我见面。”

海伦一番哭诉,众人悲声呼嚎。其时,

普里阿摩斯,年迈的王者,对着人们喊道:

“特洛伊人,现在,我要你们上山伐木,“运薪回城!不要担心

阿耳吉维人的伏击,藏裹杀机的人群。阿基琉斯

已经答应,在让我离开乌黑的海船、登程上路之前,

保证决不伤害我们,直到第十二个早晨,黎明降临的时节。”

他言罢,众人拉过牛和骡子,套好车辆,

迅速集聚在城堡的前面。一连几天,

他们运来难以数计的烧柴。当第十个黎明

射出曙光,撒向凡人的世界,

他们抬出壮勇的赫克托耳,痛哭流涕,将遗体

平放在柴堆的顶面,点起焚尸的火焰。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

人们复又围聚在焚烧光荣的赫克托耳的柴堆边。

当聚合完毕,人群集中起来后,

他们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

赫克托耳的兄弟和伙伴们收捡起白骨,

悲声哀悼,泪水涌注,沿着面颊流淌。

他们把捡起的白骨放入一只金瓮,

用松软的紫袍层层包裹,

迅速放入坟穴,堆上巨大的

石块,垒得严严实实,然后赶紧

堆筑坟冢,四面站着负责警戒的哨卫,

以防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提前进攻的时间。

他们堆起坟茔,举步回城,

再次汇拢聚合,分享奠祭赫克托耳的盛宴,

在宙斯哺育的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宫殿。

就这样,特洛伊人礼葬了赫克托耳,驯马的英壮。

(完)

 楼主| 发表于 2017-4-2 10:45:28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一看什么是西诗吧!
这就是西诗的始祖——
他从一开始就擅长于叙述,
擅长于讲故事,
擅长于令更多的细节——
出现在精心描写的细腻里。
擅长于罗列了所有人物的姓名,地点、时间,
人物的精准刻画。

没有什么会让一首长诗混乱,
因为它有线索,
因为它有情节,
而不是依赖诗人内在情绪的波动。

一个拐点,
一个转弯,
一个巧妙的第三人称,
拉开了作品与诗人的距离,
而所有的所有的诗人的情感——
通过诗中的人物和盘托出。

喜笑怒骂,
七情六欲,
正义与邪恶,
英雄与怯懦,
卑鄙与高尚,
甚至人类理性中罪恶的东西——
也一一呈现。

纵然在中世纪之后,
历经基督的洗礼,
这一传统的叙事模式仍然得到最完美的承袭。
这就是西诗,
这就是西诗的精髓,
直到《荒原》也概莫能外——

只是荒原的作者做了粉碎性的机械处理,
而元素随处可见。

中国的诗人啊,
想一想,
为什么你们的诗一长就乱,
这其中舶来的新诗啊,
到底缺少了什么?

我们要自由,
但却缺少了统一的意志——
诗人的耐心,
和对于诗的本质的敬畏。

无论是中国古典诗,
还是中国现代诗,
这其中对二者的传承,
嫁接都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不是事半功倍,
而是要顶礼膜拜。

2017.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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